林川是在第八天傍晚才知道周大福的大名的。
那天他从药园回来,扛着那把新锄头,裤腿上沾了两片草叶子还没来得及抖掉。远远就看见自己茅草屋门口蹲着一团圆滚滚的东西,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蹲姿跟他每天早上等粥时的蹲姿一模一样。
那团东西看到他,站起来,手里油纸包举了举:“葱花饼。王婶今早多揉了一团面。”
林川走近了,把锄头靠门边放着,从他手里接过油纸包。饼还是温的,透过油纸能摸到酥脆的边缘。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地问了一句:“王婶对你这么好了?”
“我帮她劈了三天的柴。”周大福在他对面蹲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腕上叠出两层肉,“她说我这人实在,以后每天给我留一小团面。”
林川嚼着饼看了他一眼。周大福的表情里带着一种“我有正经工作了”的得意——虽然他的“正经工作”是帮人劈柴换葱花饼。
饼吃完了。林川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粒,在门槛上坐下来。周大福在他旁边坐下——门槛太小,他那体形占了三分之二,林川被挤得往门框上靠了靠。
两人肩并肩坐着,膝盖对着门槛外面那条被晒干了的泥路。太阳还没落山,挂在主峰尖顶旁边那棵树梢上,把两个人影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沉默了一会儿。林川忽然开口:“周大福。”
“哎。”
“你爹是做珠宝的?”
周大福转头看他,表情里带着一种困惑的认真:“……不是啊。”
“那你名字怎么叫大福?”
周大福转过头去看着夕阳,沉默了大概三秒。“我爹是杀猪的。”他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
林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周大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着远处那片被落日染成橘红色的山脊线,手搭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嵌着今早揉面留下的干面粉。
“我爹是镇上唯一一个杀猪的。”周大福继续说,“我出生那天,他正在杀一头三百斤的黑毛猪。猪放倒之后他进屋喝了碗水,我娘喊他给儿子起个名。他手里还捏着一块没擦干净的猪油,想了一想——说:大福。大福大贵嘛,咱家虽然是杀猪的,但盼个福气不丢人。”
林川靠着门框,听完之后隔了几息才开口:“所以你家杀猪的,给你起名叫大福。”
“嗯。”周大福点头,“村里人都说这名字好——福气大。”
林川看着他那张圆脸被落日晒成暖橘色,嘴唇动了动。他没说“你爹起名真省事”,也没说“这名字挺合适”。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转身进了屋。
周大福在门口坐着,听到屋里传来灶台点火的声音——咔咔两下,柴禾在灶膛里噼啪燃起来。他侧过头往门缝里看了一眼,林川正蹲在灶台前头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把他半边脸映成暖黄色。
他回自己屋了。
那锅粥煮得比平时久了一些。林川蹲在灶台前面看着火,火苗在灶膛里窜动,把锅底烧得发红。他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苗猛地一蹿,舔了一下锅底外侧,发出一声滋响。
面板浮在灶台上方,淡蓝色光被灶火衬得淡了几分:
【签到累计:240小时】
【下次签到倒计时:87小时22分11秒】
他看了一眼,又添了一根柴。
粥煮好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盛了两碗端着走到门口——周大福已经蹲在门槛外侧了。他把自己带来的碗搁在膝盖前面,碗沿那个缺口朝左,跟林川端出来的碗沿缺口朝右——并排放在门槛边上,像两块拼起来的碎陶片。
两人各自捧起自己的碗,隔着一道门槛喝粥。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热气升起来被夜风带走。周大福喝了两口之后,忽然冒了一句:“林川。”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帮你劈柴吗?”
林川把碗沿搁在下唇上,抬眼看他。
周大福说:“因为你头一回见我的时候——你看了我一眼,然后你说了一句‘你气色不错’。你不知道吧?那天我爹刚病倒了,我家杀猪的摊子没人接手了,我正愁着这个月月钱寄不回去。你那一句‘气色不错’——我不知道你是有意的还是随口说的——反正我那天晚上睡觉踏实了一点。”
林川端着碗,没说话。
周大福又喝了一口粥,腮帮子鼓起来又平下去,咽了之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其实我那天早上本来想去跟执事告假回家看看。你那一句之后我没去。我想了想,我爹也是希望我在这儿待着——镇上杀猪的活儿他干了一辈子,他不让我接。”
林川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了。碗底搁在门槛上,他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侧头看了一眼周大福。月光从主峰方向铺过来,在周大福的圆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把他那张平时看起来只写着一个“吃”字的脸上,照出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那你家现在谁杀猪?”
“我叔。”周大福说,“他杀猪比我爹慢,但胜在稳。”
林川点了点头。他没说“你爹会好起来的”,也没说“别太担心”。他伸手把周大福的空碗拿过来,叠在自己碗上面,站起来转身进了屋。
灶台上传来水声——他在洗碗。
周大福坐在门槛外侧没动。月亮已经升到歪脖子槐树梢头了,夜风把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
屋里水声停了。林川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明天早上葱花饼?”
“葱花饼。”周大福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膝盖又咔了一声,他皱着眉把那条腿撑了撑,“……我明天去厨房多劈两捆柴,跟王婶换半斤面粉。”
他走回自己屋去了。木板门合上之前又挤出一句:“周大福是我真名。你以后别问第二遍就行了。”
林川在屋里“嗯”了一声。
门合上了。隔壁屋里很快传来翻找东西的声响——大概是在翻今早换来的那半斤面粉放哪了。
林川把两个碗并排放回灶台上,用一块干布擦了擦碗沿的水渍,然后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把杂役区的地面照得白亮亮的,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铺了一地碎碎的叶片纹路。
他收回视线,躺回干草堆上。面板浮在头顶,倒计时一蹦一蹦地跳。
【下次签到倒计时:87小时19分08秒】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着眼。
过了不知道多久,隔壁的呼噜声准时响了起来。
他听着那个呼噜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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