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川蹲在北边第三垄地头检查银线草苗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不太妙的事——昨晚重新种回去的那八株苗,有三株的叶子耷拉下来了。根部虽然浇了水,但移栽的时候毕竟伤了些须根,有几株缓苗没缓过来。
他蹲在垄沟边上,拿小木棍轻轻拨开一株耷拉叶子的苗根部的土,看了看根须的状态。根尖那一小截发暗了,像是受了伤之后还没缓过气。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那套基础种植术里关于移栽后缓苗的知识——根部切口要封土保湿、叶片要剪掉一两片减少蒸腾、不能在移栽当天就晒大太阳。昨晚连夜种回去,太阳一出来就晒着了。
他从田埂边上扯了几片宽叶子,搭在那三株苗上方挡了挡光,又沿着根围浇了半圈水。叶片虽然还是耷拉着,但至少不再往下卷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往水渠那边走。走到半路,看见远处山道上过来了一队人。
领头的那个,穿着一件亮金色的外袍,袍子上绣着银线的云纹,云纹在晨光里一明一暗地闪,跟点了灯似的。那人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灵马,马脖子上挂了一串铃铛,走一步叮当响一声,响得隔了半座山都能听见。
林川在水渠边上蹲下来,把手里的木瓢搁在膝盖上,眯着眼看了几秒。
“这是谁啊?”他嘀咕了一句。
旁边田埂上老陈正在给另一垄灵草浇水,头也没抬:“你不知道?内门天骄赵无极。苏雨晴的追求者。”
林川握着木瓢的手顿了一下。“追求者?”
“追了半年了。”老陈说,“三天两头往内门送东西。灵药、法器、功法玉简,什么贵送什么。今儿这架势——估计又是送什么新玩意儿。”
林川把木瓢放下,换了个姿势,重新蹲稳了。他从怀里摸了摸——摸到一小把昨天周大福塞给他的瓜子。生的,还没炒过,但嚼着有一股淡淡的生味。
他嗑了一颗。壳吐在脚边。
那队人已经从山道上拐过来了,走在最前面的赵无极骑在马上,下巴微抬。他身后跟着四个随从,两人抬着一只大木箱,箱子角上镶了铜,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赵无极勒住马,在药园门口停了一下。他没下马,跨在马上往药园里面扫了一圈,目光越过灵田和垄沟,落在内门山脚那个方向——像是等什么人。风把他那件金色外袍的衣摆吹起来一角,他伸手按了按,又整了整领口。
林川蹲在水渠边,把第二颗瓜子塞进嘴里,牙齿一磕,壳分开,仁掉在舌尖上。他嚼着,把壳吐在手心里攒着。
“他这身衣服,”林川低声说,“比我那床被子还亮。”
老陈在旁边“哧”了一声:“你可别让他听见。”
“他听不见。”林川把壳倒进田埂边的草堆里,“他耳朵里只听得见铃铛响。”
赵无极果然没听见。他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下马。下马的姿势很讲究——左脚踩镫,右手按着鞍桥,身子微微前倾,像演练过很多遍。落地之后他整了整衣摆,负着手,朝内门山脚方向走了两步。后面四个随从抬着木箱跟上来,排成一列。
林川蹲在水渠边,从第三颗瓜子开始,他就已经不看了——但他耳朵还竖着。
脚步声从内门山脚的石板路上传过来,轻而匀。赵无极的面向显然变了,他负在身后的手放下了,垂在身侧,肩膀的线条绷直了半寸。他跨上一步,声音扬了起来:“雨晴!”
那头没有立刻回应。几息之后,苏雨晴的声音才传过来:“赵师兄。”
赵无极往前迎了两步,从随从手里接过那只大木箱,亲手捧到苏雨晴面前:“前些日子我得了一件灵宝——上古玄冰玉镯,据说是千年前一位女修大能的遗物。我觉得你会喜欢,特地送过来。”
林川在水渠边蹲着,把第四颗瓜子放进嘴里,牙齿一磕,壳开了。他嚼着仁,含糊地冒出来一句:“……败家子。”
老陈在旁边一哆嗦,抬头瞪了他一眼。
林川没理他,把壳吐在手心里,又摸了一颗。
那边赵无极已经把木箱盖掀开了,箱子里铺了一层红绒布,绒布中央嵌着一只玉镯。镯子通体淡蓝色,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细细的冷光,像一块薄冰圈起来的。赵无极把玉镯从绒布里托起来,举到苏雨晴面前:“你试试?”
苏雨晴站在三步之外,看了一眼那只镯子,又看了一眼赵无极,抬手拢了一下肩头的披风——今天她穿的是那件缝好了的白底银边披风,白鹤翅膀尖的线脚工整,在晨光里看不出补过的痕迹。“赵师兄有心了。不过我不缺灵宝,你留着自己用吧。”
赵无极的笑容在原处停了一拍。他手里的玉镯还托在半空,红绒布衬着淡蓝色的镯面,在晨光里好看得有点扎眼。他往前又送了一步:“雨晴你别客气,我特地为你寻的——”
苏雨晴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不大,但足够让赵无极的手停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林川在水渠边蹲着,把第五颗瓜子壳吐在手心里,低声说了两个字:“尴尬。”老陈在旁边用口型比了一个“别说了”,但林川没看他,目光落在赵无极那只托着玉镯的手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双手这辈子没干过粗活。此刻那几根手指正微微蜷着,镯子被他握在掌心里,红绒布的边角耷拉下来,遮住了半截淡蓝色的镯面。
苏雨晴往旁边侧了侧身,转向药园方向:“我去药园看看新移的雾灵草。”她说完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披风的下摆在石板路面上扫了一下,白鹤翅膀尖的线脚在光底下闪了闪。
赵无极站在原地,托着那只玉镯,目送她的背影拐过紫叶树丛,消失在药园篱笆拐角。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镯子放回木箱里,盖上箱盖。“走。”他对随从说了一句,翻身上马。铃铛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渐渐远了。
林川把最后一颗瓜子仁嚼完,拍了拍手上的壳渣,站起来把手里攒的那一小把瓜子壳倒进田埂边上的草堆里。他拍了拍手,弯腰提起水桶。
路过药园门口的时候,他低头扫了一眼地面——石板缝里掉了一小片红绒布的绒屑,可能是刚才赵无极掀箱盖的时候蹭下来的。他蹲下去把那片绒屑捻起来看了两秒,又放回去了。
风把院子角落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阳光移过紫叶树的树梢,在地面上画出一片明暗交错的格子。远处那串铃铛声已经听不见了,只剩下山风穿过药园篱笆的呜呜声。
林川蹲在田埂边上,把小木棍搁在膝盖上。刚才的一幕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高个子蹲在树根底下嚼干粮的画面也闪了一下,跟赵无极托着玉镯的剪影叠在一起。
他收回视线,低头检查银线草苗叶片的边缘,用手指轻轻托起一片耷拉的叶子,指尖沿着叶脉的方向慢慢顺平。叶片在他手指间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地、像是犹豫了一下似的,往外展开了一点点。
天色渐晚,药园的活儿收了尾。林川把锄头靠墙放好,在水渠边洗了把手,往回走。走到杂役区门口的时候,远远看见自己茅草屋门口蹲着一团圆滚滚的东西。走近了看,周大福坐在门槛上,旁边搁着一碗洗好的果子——山里摘的那种野山楂,红彤彤的,上面还挂着水珠。
“你今天回来得晚。”周大福把手里的山楂碗递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点遗憾,“今早上药园门口的事听说了。内门那个赵无极又来了?”
林川在他旁边坐下,拣了一颗山楂咬了一口,酸得眯了一下眼:“……你怎么知道的?”
“老陈回来讲的。”周大福也拣了一颗,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又平下去,咽了之后说,“老陈说你蹲在水渠边上嗑瓜子看了全程。”
林川嚼着山楂没说话,嘴角带着一点还没散干净的酸劲。
月亮从歪脖子槐树梢头升起来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叠在一起。山楂碗搁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碗沿上还挂着几颗没吃完的果子。
林川靠着门框,后脑勺抵着木板。他看着远处主峰尖顶旁边那颗星,在夜风里亮晶晶地挂着。
“……他那个镯子,”他忽然开口,“能卖不少灵石吧?”
周大福转头看了他一眼。
“淡蓝色的,上古玄冰玉。品相不错。”林川把手里那颗山楂核扔在脚边,“他送之前也没打听一下——苏雨晴从不戴镯子。”
周大福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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