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林川蹲在北边第三垄地头检查银线草苗的时候，心里还在盘算着那三株耷拉叶子的苗今天能不能缓过来。叶片比昨天舒展了一些，边缘不再卷着了，但颜色还没完全转回来，偏黄。他蹲在垄沟边上，用小木棍轻轻拨了拨根部泥土，看到根须末端冒出了一点白白的新根尖，这才放下心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把水桶从田埂边提起来，往水渠方向走。走了没几步，听见一串急促的马蹄声——混着铃铛的叮当响——从药园门口那条山道上传过来，由远及近，节奏不像是路过，更像是在对着药园的方向加速。
他停住了。蹲下来，把水桶搁在田埂边上，顺手从怀里掏出那几颗剩下的瓜子。生的，昨天周大福塞的那一把还剩几颗。他嗑了一颗，把壳吐在脚边，抬起头，往药园门口的方向看了过去。
赵无极翻身下马的时候，动作比昨天更讲究。左脚踩镫，右手按着鞍桥，身子前倾，衣摆在空中甩出一道金色的弧线，落地时脚后跟轻轻磕了一下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今天没带木箱和随从，只有一个帮他牵马的侍从远远地站着。他自己穿过药园篱笆，径直朝林川的方向走过来。
林川蹲在原地没动，把第二颗瓜子放进嘴里，咬开，壳吐在手心里。
赵无极走到他面前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阳光正好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那件金色外袍的云纹照得亮晃晃的。他站着，低头看着蹲在水渠边上的林川，下巴微微抬着，嘴唇抿着，表情像在酝酿一句早就准备好的话。
“……你就是林川？”他说。声音比昨天送镯子的时候低了一度，像是刻意压过的。
林川把第二颗瓜子壳倒进田埂边的草堆里，抬头看他。“是我。你哪位？”
赵无极的表情停了一拍。他没想到林川会问这个问题。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那句准备好的开场白被堵住了。然后他往前迈了半步，脚下踩到一片干草叶子，发出细碎的声响。“我是赵无极。”
“哦。”林川点了点头，“内门那个。”
赵无极站在五步开外，金色的外袍在晨风里轻轻摆动着。他看着蹲在地上的林川，那句准备好的开场白被他重新拎起来，在嘴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了：“你离雨晴远点。”
林川蹲在原地，把第三颗瓜子放进嘴里，牙齿一磕，壳裂开了。“她退婚了。你找她去啊，堵我干嘛？”
赵无极站在阳光底下，金色的外袍被风吹动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那行字在脑内转了一圈才消化完。“你——”他又往前迈了半步，“——我是说，你虽然退了婚，但你还在药园干活，她偶尔会来药园。我不希望你在她眼前晃。”
林川把瓜子壳从手心里抖掉，换了个蹲姿，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你前天送镯子的时候她往后退了半步。你注意到了吗？”
赵无极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站着，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那跟你没关系。”
“确实跟我没关系。”林川说，“所以我建议你别把劲儿用在我身上。她退婚那天的披风开了线，是我缝的。你送镯子那天她穿了那件缝好的披风。她选了我缝的披风穿，没要你的镯子。”
田埂上安静了几息，连风都像是绕开了这片区域。赵无极站了一会儿，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林川蹲着的位置，又看了一眼旁边那垄银线草苗，像是想找一句什么话接上。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风从水渠那边吹过来，把他额前的一缕头发掀起来又放下。他转回身，脊背绷得比来时更直。
林川蹲在水渠边，看着他翻身上马的动作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铃铛响了一声，马蹄在石板路上踏了两下，然后一串杂乱的铃铛声沿着山道渐渐远去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田埂边上那片被赵无极踩过的干草叶子，又看了一眼水面上被风揉碎的倒影。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内袋，里面还剩一张隐身符和半截炭笔。
他站起来拎起水桶，继续往水渠方向走了。那天傍晚林川回到茅草屋门口，周大福已经蹲在门槛上了，手里攥着一张葱花饼，旁边还蹲着那只橘猫，表情比周大福还期待。看到林川走过来，周大福把葱花饼递过去：“今早上赵无极去药园找你了？”
“……传这么快？”
“老陈把消息送到厨房的时候王婶正在揉面。她跟我说了。”
林川接过饼，蹲下来，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周大福在旁边蹲了一会儿，抬头看着远处山道方向：“你跟他……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让他别堵我了。”林川嚼着饼，“他听了，走了。”
周大福沉默了一下：“……就这样？”
“不然呢？”林川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你看我跟他打起来了吗？”
月亮升起来了。两个人蹲在门槛两边，中间隔着半块葱花饼和一只橘猫。
远处那串铃铛声彻底听不见了。夜风从山道那边吹过来，把灶台上两个碗沿的干泥吹落了一小粒。两个碗并排蹲着，缺口一个朝左一个朝右，像两张缺了牙的嘴。林川站起来，把锄头靠墙放好，推门进了屋。
他在干草堆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闭着眼想了一会儿——赵无极转身走的时候，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那件金色外袍的云纹在夕阳里闪了最后一下，然后拐过药园篱笆消失了。林川转了个身，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内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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