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煮好的时候,林川蹲在门槛上,捧着碗,看着碗里白生生的米粒发了会儿呆。
太阳已经从云层后面彻底出来了,金灿灿的,把他那双湿了一半的布鞋晒得冒白汽。鞋面上泥点子干了,裂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跟龟裂纹似的,一抖就往下掉渣。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烫,但烫得舒坦。米粒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味从舌尖漫到舌根,顺着嗓子眼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这三斤米,比那一千二灵石还值。
他放下碗,想了想,又喝了一口。
隔壁屋的门响了。
“吱呀”一声,木板门被推开,探出一颗圆滚滚的脑袋。脑袋下面是圆滚滚的脖子,脖子下面是圆滚滚的身子,整个人往门口一站,门框都被塞满了大半。
周大福。外门杂役区仅次于林川的“著名废物”——因为他什么都不会干,唯独会吃。每月发的工钱三分之二都花在吃饭上,剩下三分之一买了零食,月末穷得啃树皮。
他从门里挤出来,鼻翼翕动了两下,像只闻到肉味的肥兔子。
然后他停住了。
目光精准地锁定在林川手里的碗上,那碗粥在太阳底下冒着袅袅的白汽,米香顺着风飘出去三丈远。
周大福的肚子叫了。隔了半个院子都听得见。
他迈开腿,踩着一路湿泥“吧唧吧唧”地挪过来,越走越快,最后几步几乎是连跑带跳。湿泥溅到他粗布裤腿上,深一块浅一块的,他也不管了,直接停在林川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林、林川。”他咽了口唾沫,“你煮的啥?”
林川把碗往怀里护了护:“粥。”
“什么粥?”
“米粥。”
“哪来的米?”
林川抬眼看他:“你管我哪来的。”
周大福又咽了一口唾沫。那吞咽的声音,跟灌了一口水进干井里似的,又响又急切。他凑近了半步,弯着腰,鼻子朝碗口探过来,像只拱食的猪。
林川站起来,端着碗往后退了一步:“你干嘛?”
“我闻闻。”周大福的眼珠子粘在那碗粥上,拔都拔不下来,“……好香。什么米啊这?我在杂役区住了六年,没闻过这么香的粥。”
林川侧过身,把碗藏在身后:“你闻完了,可以走了。”
“林川——”周大福拖长了音,那声音里带上了三分委屈、三分乞求、三分豁出去了不要脸,“你分我一口呗?就一口!我三天没吃顿热乎的了,昨晚啃了半块冷饼,今早连饼都没了——”
“你那半块饼昨天下午就啃完了。”林川面无表情,“我看着的。”
周大福噎了一下:“那……那我昨晚上饿了没睡着,翻来覆去想到天亮……”
“你昨晚呼噜打得隔壁三间屋都听得见,你说你没睡着?”
周大福的圆脸涨红了一瞬。然后他换了个策略——蹲下了。圆滚滚的身子缩成一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仰着脑袋看林川,眼睛眨巴眨巴的,跟条饿了三天的土狗一样。
“林川,咱俩做三年邻居了,三年啊!从你搬来那天我就是你隔壁,咱俩屋檐挨着屋檐、墙洞对着墙洞——”
“你那个墙洞是被你吃出来的。”
“——你说这话伤我心了!”周大福捂着胸口,“这三年我借过你盐、借过你火折子、去年你发烧我给你端过水——”
“端了一碗,洒了一半。”
“那也是端了!”周大福理直气壮,“你看,我这个人在关键时刻靠得住。”
林川低头看着他。那张圆脸上写满了“为了这口粥我脸不要了”。他的内心在飞速运算——
三斤米,煮了一锅粥,够喝三顿。分他一口,损失一碗。不分他,他能在这儿蹲到天黑。这胖子去年确实给我端过水——虽然洒了一半——算个半人情。
行吧。
“等着。”林川转身进了屋。
周大福在外面“哎”了一声,声音雀跃得像只终于等到投喂的鸡。
林川回到灶前,从锅里又盛了一碗——这一碗比他自己那碗浅一些,少两勺,但米粒一样满,汤一样稠。他端着碗走到门口,没递出去,先在门槛内侧蹲下了,把碗放在自己膝盖前面一尺远的地方。
周大福伸手要拿。
林川一把按住他手腕:“先说好——就这一碗。喝完了不准再要。不准问这米哪来的。不准到处嚷嚷我煮了粥。”
“行行行行行——”周大福的点头频率快得像啄米,“我发誓!我周大福要是多说一句,让我明天吃不上饭!”
林川松了手。
周大福几乎是扑过来把碗端走的。他捧着碗在门口蹲下——身形太大,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咔”一声响,他也不管了,直接埋头喝了一大口。
然后他整个人定住了。
含在嘴里的那口粥,他愣是含了五秒没咽下去。眼珠子瞪得溜圆,像一只被烫着了又舍不得吐的土拨鼠。
他咽了。然后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又抬头看了看林川,又低头看了看碗。
“……林川。”
“嗯。”
“这粥……你搁糖了?”
“米是甜的。”
“米能甜成这样?!”周大福又喝了一口,“我喝过灵米粥,喝过珍珠米粥,喝过山上僧院里那种加了蜂蜜的八宝粥——没一碗比你这个甜。你哪来的米?”
林川端起自己那碗,慢悠悠喝了一口:“说了别问。”
周大福的嘴唇动了动,想追问,但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半碗粥,选择了闭嘴。
他低头开始专注地喝。速度比第一口慢了不少——因为舍不得。每一口都含在嘴里半天才咽,碗壁被他的胖手捂着,热气从指缝间往外冒。
林川蹲在门槛另一边,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框,一人一碗粥,安安静静地喝。
风从杂役区那边吹过来,带着湿泥和草叶的味道。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很快又被谁呵住了。太阳升高了一些,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了短短一截,圆的那团是周大福,长的那条是林川。
周大福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的,连一粒米都没剩。他用手指刮了一下碗壁,又舔了舔手指头,然后捧着空碗愣了好一会儿。
“……林川。”
“干嘛。”
“我能不能再要半碗?”
“不能。”
“四分之一?”
“不能。”
“那——那你下次煮粥的时候,我能过来闻闻味儿不?”
林川转头看了他一眼。周大福那张圆脸上写着真诚的“我就闻闻不吃”,但他嘴角还挂着半粒米没舔干净,怎么看怎么不可信。
“你把碗洗了。”林川说,“洗干净了搁门口。下次煮粥——再说。”
周大福的眼睛一下亮了。跟点了两盏小灯笼似的,圆脸都泛起了红光。“我洗!我洗得干干净净!用刷子刷三遍,再拿开水烫一遍!”
他端着空碗站起来,膝盖咔咔又响了两声,踉跄了一下,差点踩进门口的泥坑里。
林川伸手扶了他一把:“你先把腿练好再馋。”
“这是饿的!”周大福信誓旦旦,“吃饱了就好了!你下次煮粥多煮半碗,我身子骨就正了!”
“……滚。”
周大福端着碗走了,胖乎乎的背影像一只抱着宝贝往回挪的仓鼠。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了半步,碗差点飞出去。他稳住身子后回头看了一眼林川,表情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然后缩进门里“咣”一声把门关上了。
紧接着屋里传来一声水响——他真去洗了。还哼着小曲,调子跑得没边儿。
林川蹲在门槛上看着那扇关上的木板门,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最后一口粥。
【寿元:63年。状态:健康,略有贪食症,需节制饮食。】
这是刚才周大福头顶浮出来的字。他蹲在那儿一边嚎一边闻粥的时候,那行字一直飘在他头顶,跟个不干胶标签一样。
林川把最后一口粥喝了。碗底也干净。他转着碗看了看碗沿内侧——连汤渍都没剩。
他放下碗,靠着门框,把腿伸直了。阳光正好挪到脚面上,暖烘烘的,把鞋面上最后一点潮汽蒸成了白雾。
三斤米,分出去一碗,换了个未来的长期……我不知道算啥。饭搭子?门卫?隔壁的胖子?
他想了想,觉得“饭搭子”这词挺合适。前世在工位上也是这么过来的——谁带了好吃的分一口,改天你再带回来。一来二去就成了工位隔壁的熟人。周大福现在就是他的“工位隔壁”。
不过区别是前世没人会为了分一口饭蹲门口哭,周大福要是再磨一会儿,真能给他磨出眼泪来。
林川低头看了看装米的陶罐——他刚才封口的时候用麻绳扎紧了,现在麻绳结还打的死扣,自己拆都得拆半天。罐子搁在桌角那个唯一干燥的角落,旁边就是他那袋一千二灵石。
罐子和袋子并排放着。一个白一个灰,一个装着活命的,一个装着活着的。
他伸手轻轻拨了一下罐沿。
“三斤米……够撑一阵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腰不酸了,脖子虽然还有点僵但不扭着不疼了。淋了一夜雨攒的那点寒气,被两碗热粥冲得差不多了。
他回屋把碗涮了,搭在灶台上晾着。那块油布在屋顶上绷得紧紧的,四角的石头压得严实,风吹过去鼓起来又凹下去,像个白色的肺叶在呼吸。
他看了一会儿,发现屋顶那个位置确实不漏了。油布底下干燥干燥的,连水痕都没有。
解决了。第一个生存问题:屋顶。解决了。
他蹲下身,从床底拖出那个旧木箱——箱子盖缺了角,锁扣是坏的,他用根草绳系着。解开草绳,掀开盖子,里面堆着他全部家当:两件换洗的里衣(都破着洞)、一双备用的布鞋(底磨了一半)、一卷麻绳(半新的)、三根缝衣针、一坨线团(黑的,打了结)。
他翻了翻,在最底下摸到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包茶叶——陈茶,山脚铺子两块灵石一斤的那种,他买了二两,喝了半年还没喝完,因为平时舍不得泡。
他把茶叶包放回去,想了想,又拿出来了。倒了一小撮进碗里,添了热水——灶台上还温着,不用重新烧——端着碗坐在门槛上,看着山脚下蒸腾的雾气慢慢喝茶。
茶是苦的。但苦完之后有一丝淡淡的回甘,像山上野树叶子泡出来那种草根味。
他喝了一口,放下。又喝了一口。
杂役区开始热闹起来了。上午的活儿干完的人陆陆续续往回走,扛着锄头的、拎着水桶的、背着药篓的,脚步声在湿泥地上踩出各种音调,高高低低地混在一块儿。
有人路过他门口时看了他一眼。见他端着茶碗缩在门槛上,表情安安静静的,不像昨晚上那个被退婚的倒霉蛋了。
“林川。”有人喊他,“下午去不去药田?”
林川抬头。说话的是隔壁两间屋的老陈,四十来岁,杂役区呆最久的一个。外门药田的活儿是他派的。
“去。”林川说,“几时?”
“未时三刻,山口集合。”老陈说完走了,步子不紧不慢的。
林川喝了口茶,算了算时间。离未时三刻还有一个时辰。
他回屋把被子抖开晾了晾——干草堆里那股潮味儿散了些,阳光从门缝照进来正好晒在床尾那片。他用手摊了摊草,把潮的那片翻到上面晒着。
然后他盘腿坐回床上,闭上了眼。
敛息诀在经脉里又走了一圈。比第一遍更顺了。檀中穴那道淤堵被灵力挤出了一丝更宽的缝,灵力流过去的时候不再需要“摸索”,可以直接沿着那条缝穿过去了。
等他睁开眼的时候,丹田附近那层灵力壳子已经薄到几乎感觉不到了。
如果有人现在从我旁边走过去——用最粗的那种神识扫一下——大概率会扫出一个“灵根废了三成的炼气三层杂役”。
完美。
他站起来,在门口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三四声,从脖子一路响到尾椎,像一条生锈的铁链被抻直了。
“这身子……需要活动活动。”
他走出了茅草屋。
杂役区的泥地被太阳晒了半天,表面干了一层,但踩下去还是软的。林川的布鞋底在干泥壳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印子,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山道方向。
他走得不快,边走边看。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水珠,被太阳一照亮晶晶的。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根有一半露在外面,被雨水冲出来的,盘着石头缝,像只苍老的手抓着地面。
他在树根旁边蹲下来,抠了抠泥巴。然后他摸到一样东西——硬硬的,圆的,比指甲盖大一圈。扒出来一看,一块碎灵石,杂质很多,但确实是灵石。
他拿袖口擦了擦,对着太阳看了看。能用的那种,虽然不值几颗碎银子,但好歹是捡的。
这算不算系统之外的第一次“捡漏”?
他把碎灵石揣进怀里,站起来继续走。前面山道上围了一小群人,七八个外门弟子挤在一块儿,叽叽喳喳的,中间围着个什么东西。
林川走近了,踮脚看了一眼。
中间是刘三。就是早上在道上碰见、被他当场点了旧伤的那个刘三。他坐在一块石头上,表情复杂,旁边地上扔着那壶酒——没开封,壶嘴还是封着的。
围着的人七嘴八舌:“刘三你真不喝了?”“你不是每天中午必来两口吗?”“咋了?戒酒了?”
刘三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壶酒,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林川站在人群外围,没凑进去。但他多看了刘三一眼。
【寿元:2年零43天】(没变)
【状态:经脉旧伤未愈,但饮酒冲动已消减——短期戒断反应中】
面板顶上那行字比早上多了半句。“饮酒冲动已消减”。
林川愣了一下。然后他明白了——
早上那句话,他听进去了。
刘三把酒壶从石头上拿起来,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排水沟前,蹲下身。人群安静了。他拧开壶盖,把酒倒了。
淡黄色的酒液淌进沟里,混着泥水往下流。酒香在空气里散开,围观的几个人都吸了吸鼻子。
刘三把空壶搁在沟沿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转身穿过人群往外走。路过林川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林川一眼。
那眼神里什么都有——惊讶、困惑、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第一次正眼看这个人。
他没说话,走了。
林川也没说话。
等他走远了,林川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往山脚走。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排水沟里的酒气带向他,混着泥土和草根的味道。
他抽了抽鼻子。
戒了?真戒了?我一句话就把一个三年酒鬼说戒了?
他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情绪还没理清楚,人已经走到了山脚杂货铺门口。那只橘猫还在,换了个姿势,趴在门槛左边的石墩上,尾巴耷拉着扫地面。见他来了,橘猫耳朵动了一下,眼睛睁开一条缝。
“又来了?”林川蹲下去跟它平视。
橘猫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又合上嘴,把下巴搁回爪子上。
林川伸手想摸它脑袋。手伸到一半,橘猫眼皮抬起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敢摸试试”。他手停在半空中想了想,收回来了。
“行吧,你高冷。”
他推门进了铺子。掌柜的今天没打盹,正蹲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生的,嗑得哔剥响。见林川进来,他头也没抬:“又缺啥?”
“针。”林川在货架前面转,“上次买的针,断了一根。”
掌柜的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小布包扔过来:“三根,送你了。昨晚上你那事儿传遍了,挺能耐啊。”
林川接住布包:“什么事儿?”
“管苏家要彩礼那事儿。”掌柜的嗑着瓜子,“整个外门都知道了,内门也有传的。苏长老昨晚上气得饭都没吃。”
林川打开布包看了看,三根针,新的,针尖磨得锃亮。“传这么快?”
“你低估了外门那帮闲人的嘴。”掌柜的吐了片瓜子壳,“昨晚上杂役区那六个人回去一传,今早饭堂里三百号人全在聊。下午估计内门都能听到。”
林川把针揣好:“那我是不是该去收个版权费?毕竟是我的事儿。”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断这人是不是认真的。林川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开玩笑的痕迹。
“……你脑子是不是淋坏了?”
“没有,我脑子好得很。”林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对了掌柜的。”
“嗯?”
“你那个瓜子——下次买炒过的,生的硌牙。”
掌柜的看了看手里那把生瓜子,愣了一秒。“……滚。”
林川推门出去了。
橘猫还在石墩上趴着。他经过的时候它甩了一下尾巴,打在门槛上“啪”一声,像是告别。
林川蹲下身,往它面前搁了一颗碎灵石——就是刚才树下捡的那颗。橘猫低头看了看灵石,又抬头看了看他,眼神里写着“你打发叫花子呢”。
“不要拉倒。”林川伸手要拿回来。
橘猫一爪子拍在灵石上,按住了。
林川看着那只按在灵石上的猫爪子,猫爪肉垫上沾着一小片泥,但指甲缩回去了,收着劲——那样子不是“抢”,是“收下了”。
他站起来,往杂役区走。
走了十几步,后面传来一声:“喵。”
很轻。
他没回头,但步子慢了半步。
一只猫都比某些人懂得感恩。
回到茅草屋的时候,门前的台阶上放着一个碗。洗过的,干干净净,碗底朝上扣着,碗沿上连水珠都没剩。
周大福的碗。
林川蹲下去看了看,碗内壁确实被刷了三遍以上,白得反光。碗底还压了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洗好了。下次煮粥喊我。”
“碗我先不拿回去,搁你那儿。等你煮好了盛了再给我。”
“——周大福”
“碗我先不拿回去”——意思是“碗在你手上,你迟早得煮粥给我吃”。
林川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这个逻辑粗糙得让人没法反驳——因为确实,碗在谁那儿谁就得用。
他把纸条拿起来,看了第二遍。又看了第三遍。
然后他把碗拿进屋,放在灶台上,跟他自己的碗并排。两个碗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样的陶土色、一样沿口有个小米粒大的缺口。
他在碗旁边站了一会儿,掏出今早赵三给的那个馒头。馒头已经凉了,硬了,但他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馒头发面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他站在灶台前面,嚼着馒头,看着窗外。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正中了,茅草屋的油布在光底下白得发亮。
屋里有三斤米、一袋灵石、两双半破的鞋、一根断了的针、一个空碗。
屋外有一棵歪脖子槐树、一只捡来的碎灵石、一只收了他灵石的橘猫、一个洗完碗等着吃粥的胖子。
他咽下嘴里的馒头,伸手拍了拍灶台上的空碗。
“……明天再说。”
窗口有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吹在他后脖颈上。但这次不冷了。因为那道风从油布底下钻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太阳晒得温温的了。
他靠着灶台,侧头看向窗外。
远处山道上有个人影正往这边跑——圆滚滚的,步子却飞快,像一颗滚下坡的西瓜。
是周大福。他跑到林川门口喘匀了气,没敲门,先探了个脑袋进来。
“林川——晚上你还煮粥不?”
林川闭着眼靠在灶台边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煮。”
“那我——”
“碗在我这儿。我煮好了喊你。”
周大福在门口站了几秒,像棵被太阳晒着了欢喜冒芽的胖树苗。他没再说话,转身噔噔噔跑回自己屋去了,木板门关得比早上轻了许多。
林川睁开一只眼,朝他关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伸手把灶台上的空碗往里推了推,跟自己的碗摆齐。
两个碗沿上那两个小米粒大的缺口——一个朝左一个朝右,并排放着,像两张缺了牙的嘴在笑。
他看了三秒,收回手。
风从窗口灌进来,翻动了桌上那张纸条——“洗好了。下次煮粥喊我。”
纸条翘了个角,又落下去。
林川在灶台边蹲下来,靠着墙,闭着眼。面板在他头顶浮着,倒计时一格一格地跳。
【下次签到倒计时:71小时21分08秒】
“还有七十一个小时……行,够睡两觉的。”
他闭上眼之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油布在风里鼓了鼓,白得像面帆。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趴在远处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树根底下,脑袋搁在爪子上,也闭着眼。
他收回视线,嘴角动了一下。
这日子……确实比退婚那天舒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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