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集会的钟声敲响的时候,林川正在门口晒鞋。
他把两只布鞋并排搁在台阶上,鞋尖朝外,鞋底朝上。昨晚上泡了一夜的泥水,鞋底边缘已经翘起了两条毛边,跟泡发了的纸板似的,用手一按能摁出个坑来。他蹲在台阶前面,眯着眼,盯着鞋底上的纹路看了半天,终于确认了一个事实——这双鞋穿不过这个月了。
行,签到奖励里那套“基础衣物”是下个目标。
钟声又响了一声。拖得比第一声长,尾音在山谷里荡了三荡才散。
林川抬头往主峰方向看了一眼。外门广场方向隐隐约约有人在聚拢,远远看过去像一小片黑芝麻撒在青石板上。
“集什么会啊……”他嘀咕了一声,把鞋穿上了。鞋底还半湿不干的,踩在地上“咕唧”一声响,像捏了只湿青蛙。
他往广场方向走。走到半路碰上了老陈,老陈手里拎着把扫帚,另一只手搓着鼻子。“林川,走快点,今天是外门执事训话,别迟了。”
“训什么话?”
“谁知道呢。反正月月训,年年训。”老陈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滴泪,“上个月训的是‘外门弟子要勤勉’,上上个月训的是‘不要浪费宗门资源’,上上上个月训的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翻来覆去那几句。”
林川默默跟着他走,踩了一路湿泥。
外门广场在宗门半山腰那块坪上,青石板铺了二三十丈见方,四角立着石柱,柱子上刻着宗门徽记——一朵云托着一柄剑,云是歪的,剑是斜的,也不知道是谁刻的,反正看起来不太吉利。
广场上已经站了三百来号人,外门弟子、杂役、药田的、柴房的、厨房的、跑腿的——乌泱泱一片,站得乱七八糟。先来的人占了前排,后来的挤在后面,还有几个蹲在石柱底下打瞌睡。
林川站在人群最后面,靠着左边那根歪石柱,柱子上的云纹被摸得油光水滑的,不知道多少代人摸过。
他抱着胳膊,往前面扫了一圈。
台上站着一个中年人,穿青色法袍,袖口绣着两道银线,腰间挂着一块玉牌。外门执事,姓张,炼气巅峰,据说卡了十年了没突破到筑基,脾气跟他的修为一样——卡着不上不下,急了就喷人。
张执事清了清嗓子。那一声“咳”被他运了灵力,扩得半个山谷都是回音,震得林川耳膜嗡嗡响。
全场安静了。
张执事负着手从台左边踱到右边,又从右边踱回左边。“本月的宗门通报,有几件事要说说。”
台下三百号人竖着耳朵,但脸上的表情写着同一行字——“又要念什么废话”。
“第一件事——”张执事掏出一张纸展开,“宗门灵药园新引进了三株三百年紫灵芝,养护期间药园禁入,擅闯者扣三个月月钱。”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声,张执事扫了一眼,那人立刻缩了头。
“第二件事——”他翻了一页,“内门天骄苏雨晴,日前闭关冲击金丹,宗门特批灵材若干,各外门弟子不得叨扰。”
林川眼皮跳了一下。
苏雨晴。金丹。这四个字连起来,让他有种“刚离婚前妻就中了彩票”的感觉。
他低头抠了抠石柱上的云纹边角,没抬头。周围几个杂役弟子交换了一下眼色,有人往他这边瞟了一瞟。林川假装没看见。
张执事还在念:“第三件事——下月宗门大比,外门弟子可报名参与,前三名奖励入内门修习三个月。”
台下终于有了些反应。三两成群地交头接耳,“入内门”“三个月”“好机会”……嗡嗡声像一锅水快要开了。
林川靠着石柱,闭着眼。
大比。跟他没关系。去了也是炮灰,最多给那帮内门天骄当垫脚石。
他正琢磨着啥时候散会回去睡个回笼觉,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睁开眼,顺着方向看过去。
台右侧站着一个人。人群里比较靠前的位置,跟左右隔了两步,挺显眼。那人穿着一件白色法袍,领口绣着内门弟子的青竹纹,但腰上的令牌挂的是外门执事助手——内门弟子来外门当差的那种。
他正看着林川。
林川看了他一眼。第一反应是“这谁”,第二反应是“面熟”,第三反应——面板在他头顶浮出了一行字。
【姓名:王冲】
【身份:内门弟子·外门执事助手】
【寿元:2年零7个月】
【状态:丹田旧伤(灵力逆冲),长期未愈,预计寿元余2年7个月】
林川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下意识把视线往下挪了半寸。那人……脸是白的,嘴唇有点发灰,站姿端正但肩膀微微向右斜——右侧丹田的位置,他下意识地收着劲。
别的看不出来了。但他头顶那行字清清楚楚。
【寿元:2年零7个月】
林川默默往后退了半步。然后他又退了半步。然后他侧过身,把自己整个人藏到了石柱后面。
石柱后面贴着一道符纸,去年贴的,边角泛黄了,墨迹洇开了大半。他站的位置正好被符纸挡住,从他那个角度看得到王冲,但王冲那边如果转头——大概只能看到半截灰袍子边角。
林川靠着石柱,闭了闭眼。
两件事同时在他脑子里转。
第一,寿元系统是真的。王冲头顶那行字,他是用系统看的,不是猜的,不是蒙的,是实打实的信息。跟刘三那两行一样准。
第二,一个看起来威风凛凛的内门弟子、外门执事助手、在台上站得笔挺、下个月还要主持大比的人——寿命只剩两年多了。
他靠在石柱上,手插在袖子里,一根手指头在袖子里来回抠,抠着袖口的线头。
【丹田旧伤(灵力逆冲)】。他自己也知道吧?或者不知道?他站得那么直,肩膀收得那么紧,嘴唇发灰……谁不知道?还是大家都知道但没人说?
张执事还在台上念着第四件事、第五件事。林川一个字没听进去。他隔着半根石柱的缝,盯着王冲的侧脸看了好几眼。王冲在跟旁边另一个助手小声说话,嘴角带着笑。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嘴唇灰得更明显了些。
林川把视线收回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本能吧。看到一个寿元只剩两年多的人,第一反应是“离远点”。跟看到打雷前乌云密布的天,下意识往屋里缩一样。
张执事终于念完了。最后一句话是“散会”两个字,说得干脆利落。台下的三百多人稀稀拉拉地开始散,往各个方向走,像被捅了一下的蚂蚁窝。
林川从石柱后面走出来,混在人群里往回走。他没走快,也没走慢,就跟着大部队的节奏,一步一踩地往回挪。
走了十几步,有人拍了拍他肩膀。
林川转头。刘三站在他旁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空着——没拿酒壶。他脸上表情有点拧巴,像是在组织语言。
“林川,”他说,“早上那事——谢了。”
林川看着他。刘三头顶那行字还在:【寿元:2年零43天,饮酒冲动已消减】。
“谢我什么?”
“酒。”刘三把手揣进裤兜里,“我喝了三年,你是第一个叫我别喝的。”
林川没说话。刘三又站了两秒,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背影混进人群里,蓝布衫很快就看不见了。
林川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他消失的方向,然后继续走。
回到茅草屋的时候,门槛上蹲着个圆滚滚的东西——周大福。他缩着身子坐在台阶上,两手搭着膝盖,一副等了很久的样子。看到林川回来,他眼睛亮了:“散完了?执事说什么了?”
“说了八件事。你哪件想知道?”
“有没有说发月钱的事?”
“没有。”
周大福的表情垮了半截,垮了之后又撑起来:“那你晚上煮粥还煮不?”
林川低头看他。他仰着头,下巴叠了两层,眼睛眨巴眨巴的,跟早上讨粥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煮。”
周大福的圆脸瞬间舒展了,跟被热水烫平的菜叶子似的。他屁股从台阶上弹起来,拍了拍灰:“那我先去把柴劈了!你门口那捆柴放了好几天了,我顺手帮你劈了!”
他说完就跑了,三步并两步蹿到自己屋门口,拎了把斧子出来就开始往林川门口那捆湿柴上招呼。
林川站在门口,看着周大福的斧子一下一下劈下去,湿柴在斧刃底下裂成两半,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木茬子,水汽被太阳晒得直冒烟。
他看了三下,进屋关门了。
关门之后,他在门槛内侧蹲下来,背靠着门板,仰头盯着屋顶的油布。
面板浮出来了。倒计时又在跳:【下次签到倒计时:69小时47分03秒】。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
王冲那行字还在脑子里转。白袍、青竹纹、灰嘴唇、肩膀右斜。
【寿元:2年零7个月】
他睁开一只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旧疤,去年药田干活被草刃划的,已经长平了,只剩一道浅白色的印子。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个决定——
从现在开始,管好自己。别人的寿元,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别人的死活,知道了就装不知道。离那些寿元短的人远点。离那些看起来风光的更远点。
“苟着。”他在心里跟自己说,“苟着就行。谁也别管,谁也别沾。”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窗户外面周大福劈柴的声音“咔嚓咔嚓”的,节奏感还挺强,像首跑调的砍柴歌。
他走到灶台前,掀开米罐看了看。剩的米还够煮三顿——如果省着吃的话。他用指头拨了拨米粒,盖子盖回去了。
傍晚的时候,粥煮上了。这次他多放了半碗水,因为周大福劈了一下午柴——虽然劈得歪歪扭扭但确实出了力——得多给一口。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响的时候,隔壁门就开了。周大福准时探出头来,鼻子翕动着,一路抽着气挪到林川门口,在门槛外侧蹲下,两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
林川盛了一碗递出去。没多说。
周大福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眯着眼,腮帮子鼓了一瞬又平下去,咽了之后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汽:“……林川。”
“嗯。”
“这粥我能喝一辈子。”
“你付钱吗?”
“没钱,但我能给你劈一辈子柴。”
林川端着碗没说话。周大福已经埋头喝第二口了,喝得专注认真,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两个人蹲在门框两边,一人一碗粥。太阳从山背后往下滑,橘红色的光斜着铺过来,把茅草屋顶染成暖的。
周大福喝完了,照例把碗舔了一圈才递回来。林川接过去的时候,碗沿还带着他手心的余温。
“……下次,”周大福说,“我出米。你出火。行不?”
林川看了他一眼。周大福的眼神是认真的。他每天攒点、省点,能攒一把米就带来。虽然不多,但胜在真诚。
“行。”林川说。
周大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步伐比早上轻快了许多。他进门之前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从背影传过来:“林川。”
“嗯?”
“王冲的事……你也看到了吧?”
林川端着碗的手顿住了。
周大福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怕隔墙有耳:“他那个样子,我也……我也看得出来。你看他那脸,灰成那样了,瞒谁呢。”
林川没说话。周大福已经推门进去了,木板门合上之前又挤出一句:“我就是想说——你别太往心里去。”
门关上了。
林川站在台阶上,碗还在手里端着。碗底还剩半口粥没喝,汤已经温了。
他低头喝完那半口,拿着碗走回灶台前,把两个碗并排搁好。
窗外天彻底暗下来了。远处的山道上有盏灯笼在移动,黄黄的一点光,晃晃悠悠地往山腰那边去。风吹过来,带着晚间草叶的凉气。
林川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那盏灯笼,然后拉过被子,在干草堆上躺下了。
面板在头顶悬浮着,倒计时一格一格跳:【下次签到倒计时:68小时12分09秒】。
他闭上眼。
【姓名:王冲】
【寿元:2年零7个月】
【状态:丹田旧伤,灵力逆冲】
那几行字又浮上来一次。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
“不管了。”他对着墙壁说,“不管了。睡觉。”
墙壁外面传来周大福的呼噜声。比他前天说的“没睡着”的那一夜响多了——至少证明了前天他确实骗人。
林川听着那个呼噜声,把脸埋进被子里。
苟着。从现在开始,苟着。
这一觉他睡得比昨晚踏实,虽然还是醒了两次——第一次被风把油布掀起来的声音吵醒,第二次被隔壁周大福的呼噜震醒——但总体上,算是一个安稳的夜晚。
第二天早上他被太阳晒醒的。光从门缝里斜进来,正好落在他脚面上,暖烘烘的。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有鸟叫,空气里还是那股湿泥和草根混着的味道,但比昨天淡了不少,被太阳烤了大半天,挥发得差不多了。
他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咔响了四声。然后他站起来,穿鞋——鞋底还是湿的,但已经没那么软塌塌了——推门出去。
门口台阶上摆着一小袋东西。麻布袋,扎着口,鼓鼓囊囊的。
他蹲下去,解开绳子一看——小半袋米。大概一斤左右,米粒偏黄,是陈米,不是他那种新稻,但确实是米。
袋子上面压着一张纸条:
“今早去厨房领的月钱,换了点米。说好了我出米你出火。”
“——周大福”
林川拎着那袋米掂了掂。一斤左右,不多,但够添一顿了。
他站起来,拎着米进了屋,没往自己罐里倒——他找了个干净布袋单独装着,挂在了灶台上方的横梁上。
米袋子在横梁底下晃晃悠悠的,像只挂在半空的小秤砣。
他看了两眼。
然后他蹲在门槛上,对着朝阳,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前面山道上有人远远地喊他:“林川——药田干活了!”
“来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往山道方向走。
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茅草屋——屋顶油布白白的,门口台阶湿印子干了大半,横梁上挂了袋米。
他收回视线,继续走。
面板在头顶浮着,淡淡的蓝光在白日里几乎看不见。
【下次签到倒计时:47小时33分18秒】
林川走在山道上,手插在袖子里。
身后的茅草屋安安静静。
门关着,但灶台上的两个碗——并排放着,沿口两个缺口一左一右。
像两张缺了牙的嘴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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