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田的活儿比想象中累。
林川蹲在两垄灵草中间，手边是一把小药锄，刃口卷了边，锄头柄上缠的麻绳松了大半圈，握上去直打滑。他面前那垄地长满了杂草，草根扎得比灵草还深，一锄下去能带出一团泥，抖三抖才把草根抖干净。
太阳从头顶晒下来，后脖颈那块皮肤被晒得发烫。他伸手摸了摸，烫的，还有点刺痛。前两天淋雨的后遗症还没散干净，晒一会儿就发红。
这日子，比前世在工位上吹空调的时候惨多了。但比前世被老板骂的时候好。
他擦了把汗。汗从额角淌下来，流过眉骨的时候他眯了眯眼，汗珠子挂在上睫毛上，看出去的视野糊了一片。
旁边隔了两垄是老陈。老陈干活儿不说话，一把锄头使得稳稳的，锄一下拔一棵草，锄一下拔一棵草，节奏均匀得像在打拍子。
“林川。”老陈头也没抬，“你这垄拔完了去西边那垄。”
“西边那垄种什么的？”
“银线草，金贵货，宗门上个月从外地引的，小心点别踩了。”
林川往西边看了一眼。那垄地比别处高半尺，土色偏黑，表面洒了一层细碎的白色粉末。银线草的幼苗刚从土里冒出来，两片嫩叶对着太阳展开，边缘有一圈银白色的细线，在光底下微微反光。
“这草卖相不错。”
“卖相？”老陈终于抬了抬眼，“银线草是筑基丹的主料之一，一株能换十颗灵石。你踩断一株，扣你一个月月钱。”
林川拿着药锄的那只手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默默往旁边挪了三寸。
筑基丹。一株十颗灵石。我面前这垄地，少说有上百株。够我吃十年的粥。
但他没碰。活儿干完就行，不该拿的不拿。
他蹲回自己那垄地边上，继续拔草。锄头刃口卷了边，他拔了二十来棵草之后，虎口开始发酸。他换了只手拿锄头，左手使不上劲，锄头下去歪了方向，半铲子土掀起来扬在了鞋面上。
“……行吧。”
他放下锄头，把鞋面上的土拍掉，又蹲下去，用手拔。草根扎得紧，指甲卡进土缝里撬了几下才出来，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等他拔完那垄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腰直起来的时候咔咔响了两声，他撑着膝盖站了一会儿，让那阵酸劲儿从腰上慢慢散下去。
老陈也收工了。他把锄头往肩上一搁，看了林川一眼：“活儿干得还行。明天辰时，还来这儿。”
“辰时太早了。”
“那就卯时。”
“……”林川想了想，“辰时就辰时吧。”
他扛着锄头往回走。山道上的泥晒了一天已经干透了，踩上去硬邦邦的，鞋底磕在干泥壳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山腰的风吹过来，带着晒了一天的草叶和泥土的干热气息，扑在脸上暖烘烘的。
走到杂役区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饭堂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饭堂开了。杂役区的小饭堂跟内门的不一样，就是间大通屋，摆了几排长条桌凳，饭点的时候挤满了人，每人一碗粥一碟咸菜，有时运气好能分到半块馒头。
他把锄头靠在自己门口，洗了把手，往饭堂走。
人还没进门，先闻到了一股粥味——稀的，加了一大锅水煮出来的那种，米粒沉在锅底，表面一层白汤。旁边还有一碟咸菜疙瘩，切得粗细不一，搁在一只大陶盘里。
林川打了碗粥，夹了两筷子咸菜，在靠墙角的长凳上坐下来。那桌已经坐了人——一个他不认识的杂役弟子，正埋头喝粥，头也不抬。
他端着碗开始喝。粥是温的，咸菜是咸的，不香也不难吃。填肚子而已。
然后门口走进来几个人。
走在中间的那个，一身青灰色外门弟子袍，腰间系着一条比旁人宽一寸的腰带——外门排名前五十才有资格系的那种。长相周正，下巴微抬，进门的时候脚步带风，踩得门槛响了一声。
旁边跟着两个外门弟子，一左一右，像两根柱子。三个人的视线在饭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那桌——林川坐的位置。
中间那个笑了。
他的笑很标准——嘴角上翘的幅度刚好够让人看出来他在笑，但又不够让人觉得他真心在笑。林川的视线跟他对上的一瞬间，大脑自动匹配上了这张脸和这个名字——
王二。外门排名第七十三。昨天早上在饭堂门口骂过林川“废物”的那个。后来被林川用三句话怼得筷子掉桌上。
今天他又来了。
王二带着他那两根“柱子”走到林川那桌对面，拉开长凳坐下。凳子腿在泥地上刮了一声，“吱”的，尾音拖得老长。旁边那个埋头喝粥的杂役弟子抬头看了一眼，认出是谁，端着碗默默挪到了隔壁桌。
林川没动。他低头继续喝粥。
王二坐稳了之后，先没说话。他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叮、叮、叮”三声，跟给台上讲话的人打拍子似的——然后才开口：“哟，这不是昨天那谁吗？”
林川的筷子顿了一瞬，继续夹咸菜。
“林川，”王二把“林川”两个字咬得很清，“昨天退婚那个。倒贴钱才肯走那个。灵根废了，修为炼气三层，在杂役区种了三年地——”
他停了停，像是在等旁边的人接话。
左边那根“柱子”立刻接上：“王师兄说得对。”
右边那根也跟了一句：“王师兄说得是。”
王二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说你一个种地的，坐这么显眼的位置干嘛？挡着别人过道了不知道？还是说——你觉得自己现在还能算个人物？”
饭堂里安静了几秒。几双筷子悬在半空没动，几个人侧着头往墙角方向看。
林川端着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了。碗底搁在桌面上，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终于正眼看了王二一眼。
准确地说，是看着王二头顶的方向。
他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两秒。王二被他看得眉毛一皱：“你看什么呢？”
林川没答。他换了个姿势——往椅背上一靠，右脚翘在左膝盖上，手揣在袖子里，歪着头，表情像是在看一件有意思但不值得认真对待的东西。
他头顶那行字，清清楚楚。
【姓名：王二】
【身份：外门弟子（排名第七十三）】
【寿元：11年零2个月】
【状态：肝损伤（长期饮酒），未治疗，预计剩余寿命11年2个月】
【附加症状：右肋下隐痛，晨起口苦，每夜丑时惊醒】
林川看完那行字，又往下看了看王二的脸。年轻，二十出头，红润带光。但从他那个角度看，王二的眼白确实有一点点发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嘴唇的颜色偏深，跟脸色不太搭，像涂了层过期的胭脂。
他收回目光，嘴角动了动。
王二眉头拧得更紧了：“你笑什么？我跟你说话你听没听见？”
林川把腿放下来，往前坐了坐，两个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交叉的手指上。
“王二，”他说，“你喝酒吗？”
王二愣了一瞬。旁边的两根柱子也愣了。这问题没头没尾，跟问“你今天吃了吗”似的，但放在这语境里又突兀得让人接不住。
“……关你什么事？”
“每天半斤？”
王二的表情变了。很细微的变化——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眼皮往下压了半寸。
林川看了他三秒，继续说：“每天半斤，喝了三年以上。你右边肋骨下面那一块——最近半年是不是开始隐隐作痛了？”
王二的手搭在桌面上，没动。但那双筷子在他手里微微歪了一度。
林川：“早起口苦。每天丑时——半夜一点到三点之间——你会醒一次，醒了之后翻来覆去至少半个时辰才睡得回去。是也不是？”
饭堂里更安静了。
连隔壁桌那个挪走的杂役弟子都端着碗停在了半空，腮帮子里含着一口粥没咽下去。
王二的脸慢慢变了——从刚才的“你在胡说什么”变成了“你怎么知道的”，但嘴硬着不肯承认。他那两根“柱子”也安静了，左边那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王二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林川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揣回袖子里。他靠着椅背，脚又翘了上去，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附近三四桌都能听见：
“肝主疏泄，郁而化火。你右肋下那块是肝经循行的位置。长期喝酒、熬夜修炼、还爱发火骂人——三样你全占了。按照你现在这个速度——”
他顿了顿。
“——最多还能再喝两年。两年之后你再照镜子，你眼珠子就跟咸蛋黄一个色儿了。到那时候，你寿元——剩下的，也不多了。”
他伸出左手，比了个“十一”的手势。
“十一年多一点。我说的。”
王二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了。
两根筷子滚了一下，一根落在桌面边缘，一根直接掉在地上，沾了泥。王二低头看着那根落在地上的筷子，又抬头看了看林川。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猜的。”林川站起来，端着自己的空碗，“准不准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把碗放进门口的木盆里——那是洗碗用的，一盆水泡着几十个空碗——然后甩了甩手上的水，往门口走了。
走了两步，停了一下，侧过头。
“王二。”
王二坐在原地没动。
“你那个病不是治不了。少喝酒、早点睡、别天天骂人——你肝上的火降下去，多活二十年没问题。”
他转过身，踏出门槛。最后一句话从背影传过来：“我说这些不收你灵石。就当是你昨天早上那两句‘废物’的还礼了。”
饭堂里安静了三秒。然后——不知道谁先“噗”了一声，紧接着稀稀拉拉的笑声像水泡一样浮起来，有人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有人拿碗挡着脸，有人干脆不装了，咧着嘴笑了起来。
王二坐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根沾了泥的筷子，没捡。旁边两根柱子面面相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左边那个弯下腰把筷子捡起来了：“王师兄，要不……回去早点睡？”
王二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人剥了一层壳之后露出来的那种愣怔。
他站起来。动作比进来的时候慢了不少，腰带上的扣子在桌角刮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细的“嗞”。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那张桌——空的长凳，两个碗摆在桌面边沿，一个是他自己的，一个是林川留下的。碗底没剩一粒米。
他收回视线，走了。
走出饭堂门的时候，斜阳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一只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按了按右肋下方那个位置。
指腹隔着衣料按上去，能感觉到皮肉底下有一点点酸胀——那个地方从半年前开始，每天晚上都会隐隐作痛，他以为是修炼太累了，没当回事。
他按了三秒，把手放下了。
远处的山道上，林川的背影已经缩成了一个小点，往杂役区方向晃晃悠悠地挪。
王二看着那个背影，直到它被一棵歪脖子槐树的树冠挡住了。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道斜长的影子。
“十一年……”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饭堂里的人还在笑。但笑声已经开始散了，大家该喝粥的继续喝粥，该走的继续走。那两根柱子站在门口互相看了一眼，左边那个小声说：“王师兄他……”
“别说了。”右边那个打断了他，“走吧。”
两个人也跟着走了。饭堂里恢复了一个普通傍晚该有的样子——碗筷碰撞声、零星的人声、门口有人在往木盆里扔碗，“哐当”一声响。
林川走到茅草屋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到山脊线上了。橘红色的光从西边铺过来，把整片杂役区的屋顶染成了一片暖色。他的茅草屋顶上，那块白色油布被落日染成了偏橘的淡金色，在风里微微鼓着。
他蹲在门槛上，两手搭着膝盖，看着远处主峰顶被落日烧成金色的尖顶。
面板在头顶浮着。
【姓名：王二】
【寿元：11年零2个月】
【状态：肝损伤（长期饮酒），未治疗】
他看了那行字一眼，又移开了。
我刚才是不是说太多了？说了他还能活十一年，是不是把底牌交了？下次再有人骂我，我是不是还得掏个新活儿出来？
他蹲在那儿抠了一会儿门槛边沿的干泥，抠下来一小块，捏碎了，在手心里搓了搓，碎泥从指缝里漏下去。
周大福的门开了。他探出圆脑袋，鼻子抽了两下：“你回来了？今晚还煮粥不？”
“煮。”
“王二那事——”周大福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我听说了。你又在饭堂里把人给说愣了。”
“他没愣，他筷子掉了。”
周大福沉默了两秒：“……那比愣还严重。有人把这事儿传到内门去了，说是苏长老那边的什么人都听到了。”
林川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传就传吧。反正我在这儿蹲着，谁来我也不走。”
他进了屋。灶台横梁上挂着周大福那袋米，晃晃悠悠的。他解下来，掀开自己的米罐看了看，两边的米加在一起，够煮一顿稠的。
“今晚吃稠的，”他对外面说，“你等会儿。”
“好嘞！”周大福的声音带着雀跃。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林川蹲在灶台前面看着火，火光把灶台内侧的柴灰映得一片暖黄。周大福的呼噜声还没开始——因为他人还在门口蹲着等粥，他也不会一边等粥一边打呼噜。
窗外，最后一抹落日的光从山脊线上消失了。天边还留着一线橘金色的细边，像一道慢慢合上的门缝。
面板在灶台上方的空气里浮着，淡蓝色的光跟灶火混在一起，分不太清是谁的光。
【下次签到倒计时：23小时14分07秒】
林川看着那行数字，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明天，他的第二波签到奖励就要到了。
基础衣物——外袍、内衬、布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袍子，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得快透明了。又看了看脚上那双鞋底快穿的布鞋。
“系统，”他对着面板小声说，“你这次要是给我件合身的——我管你叫半年爹。”
面板闪了闪，像是在笑。
粥好了。他盛了两碗，自己一碗，周大福一碗。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又蹲在门框两边喝粥。月亮还没上来，但天边有一颗特别亮的星，挂在主峰尖顶的旁边，亮晶晶的，像一道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剑气。
周大福喝完了粥，把碗舔干净放在门口。“明天早上还用粥不？”
“你带米就有。”
“那我带。”周大福站起来，膝盖又咔咔响了两声，“我带双份。”
他回屋去了。门合上之后，里面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噜声。
林川把两个碗洗干净，并排放回灶台上。窗户关了一半——留了条缝透气——他靠着干草堆坐下，把被子拉到腰上。
面板浮在眼前，倒计时还在跳。
【下次签到倒计时：23小时04分51秒】
他闭上眼之前，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
刘三倒酒。王二筷子掉了。王冲站在台上，嘴唇灰白。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不管了不管了。睡觉。”
墙洞里传来一丝丝夜风，凉的，带着草木的气息。茅草屋顶油布绷得紧紧的，在风里偶尔鼓一下又收回去。隔壁的呼噜声已经进入第二段了。
林川躺在干草堆上，半梦半醒之间，嘴动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冒出来半句：“……明天……新衣裳……”
然后就没声了。
窗户留的那条缝里，漏进来一小片月光，白白的，跟洒了一地碎银子似的。
两排碗在灶台上安安静静地并排蹲着。沿口那两个小米粒大的缺口，一左一右。月光照在碗沿上，缺口的阴影投在桌面，像两只小小的、在笑的嘴巴。
林川已经睡着了。
呼噜声虽然没有周大福响，但节奏很稳——跟他拔草的节奏差不多。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