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那香味从门缝里钻进来,穿过半干不湿的潮气,直直扑在他鼻子上——咸的、热的、带着一点葱花味儿。
他翻了个身,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一半。干草堆在他身下窸窣响了一声,他闭着眼又吸了两下鼻子,确认那不是梦里的味道。
门缝外面有人蹲着。
他睁开一只眼,从干草堆上撑起来半边身子,朝门口看了一眼——门槛外侧,蹲着一团圆滚滚的东西,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正朝着门缝的方向扇风,一下一下的,跟给灶膛添柴的节奏差不多。
林川把另一只眼也睁开了:“……你在干嘛?”
周大福转头,圆脸上带着一种认真且虔诚的表情:“我在给你通风。这饼是今早厨房多出来的,葱花饼,我趁热拿回来的。”
“葱花饼为什么要通风?”
“让它从门缝里钻进去,自然唤醒你。比喊你起床效果好。”
林川坐在干草堆上,头发乱得跟被雷劈过一样,盯着门口那团胖子看了三秒。然后他掀开被子站起来,光脚踩在地上,地面凉丝丝的,木踏板下面还垫着一层干草。
他走过去拉开门,周大福捧着饼蹲在原地没动,仰着头看他。“早上吃饼,晚上煮粥,咱俩能不能把这搭配固定下来?”
林川从他手里接过油纸包,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葱花饼不大,巴掌宽,两面烙得焦黄,葱花嵌在面皮里,油汪汪的。他咬了一口。脆的,咸香,葱味在嘴里炸开,跟晨雾里的凉意混在一起,刚刚好。
他嚼着饼,含糊地问了一句:“你哪来的葱花?”
“厨房后门有个小菜圃,我拔了两根。”
“拔了两根葱……然后呢?”
“然后洗了切了和面里了。”
“我是说——你拔葱的时候有人看见没?”
周大福的表情凝固了一瞬。“……拔葱的时候没人。切葱的时候也没人。烙饼的时候——”他停了停,“——厨房的王婶让我分她一半。”
林川嚼着饼,看他。
周大福:“我分了。所以这饼只有半张。但王婶说下次我还能去摘葱。”
林川把剩下的半张饼折起来塞进嘴里,嚼完了,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粒:“你行。”
周大福笑了一下,跟一朵被太阳晒开了的胖花似的。他站起来,膝盖咔了两声,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那晚上粥……”
“老规矩,你带米,我带火。”
“好嘞。”周大福转身往回走,走了三步又回头,“对了,厨房的人今早都在聊你。”
“聊我什么?”
“聊你把王二说得筷子掉地上的事儿。”周大福压低了一点声音,“厨房王婶说,昨晚上王二回去之后一夜没睡,今天一大早就去找药堂大夫了。”
林川蹲在门槛上,手搭着膝盖:“然后呢?”
“然后大夫说他确实肝火旺,让他戒酒、早睡、别发脾气。他出来的时候脸比昨晚还白。”
林川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门槛边上一丛刚冒出来的小草芽,小草芽顶着两颗露珠子,被晨光照得亮晶晶的。
周大福已经走远了,圆滚滚的背影拐过槐树根,消失在杂役区的晨雾里。
林川蹲在门槛上,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屋,在干草堆边上坐下。面板浮出来了。
【距离下次签到:0小时0分0秒】
【签到奖励发放中……】
淡蓝色的光从面板上流淌下来,在半空中凝聚成三张薄薄的东西——比纸厚一点,手感像是某种特殊的丝织品,边缘裁得齐整。三张叠在一起,正中间那张上浮着几个细小的光纹,像一道折叠起来的波纹。
林川伸手接住了。三张符纸落在掌心里,凉丝丝的,重量跟一片枯叶子差不多。
面板上又浮出一行小字:
【一次性隐身符×3】
**【使用方式:贴于任意目标表面,可隐去身形及气息,持续一炷香。触碰他人或主动攻击即解除。】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他把三张符叠好塞进怀里,最里面那层夹衣的内袋,用手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然后他坐在原地,手还按在胸口那个内袋上,想了一会儿。
隐身符。三张。每次一炷香。碰到人或者攻击就失效。
这玩意儿……好用但有限制。不能用来打人,只能用来……看?或者跑?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半圈。他从内袋里抽出一张符纸拿在手里,对光看了看。符纸是半透明的,迎着窗缝进来的晨光能看到里面细细的银色纹路,像血管一样分布在整个符面。
他想了想,把符纸又塞回去了。
不急。先留着。
他推门出去,往药田方向走。晨雾还没散干净,山道两边的草叶上挂满了露珠,一脚踩过去裤腿就湿了半截。他走了几十步,忽然感觉背后有人盯着自己。
他停住。侧过身,往后面看了一眼。
没有人。
但槐树根底下,那只橘猫趴在昨天那个位置,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的。见他回头看了,橘猫的尾巴尖动了一下,像是在说“看什么看”。
林川蹲下来,跟它隔了三丈远对视:“你跟着我干嘛?”
橘猫把眼睛闭上了。
“……”林川站起来继续走。
他走了一百多步,余光里那只橘猫已经挪到路边另一棵树的根下了,这次换了面朝他的方向,尾巴搭在树根上,像根细细的绳子。
林川又停住了。他想了想,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最里面那个内袋——三张符纸都还在。他摸出一张,捏在手心里,犹豫了五秒。
“试试?”
橘猫的耳朵转了转,像是在听。
他抽出一张符,走到一棵树后面——确保从药田方向看不见他的动作——然后把符纸在自己胸口正中间贴了下去。
符纸贴上去的一瞬间,他感觉整个人被一层薄薄的东西裹住了。像被一张极细的丝网从头到脚罩了一层,凉丝丝的,然后——他开始往下看自己。
手没了。胳膊没了。胸口没了。他低头看自己的脚,鞋也没了。原地只剩两小片被踩扁的草叶子。
他抬起手,在眼前晃了晃。什么也看不见。他又抬了抬脚,在泥地上踩了一下——泥地上出现了一个浅浅的脚印,但脚印旁边没有腿、没有鞋、没有任何东西。
……真的隐身了。
他往药田方向走了两步。泥地上出现了两个新的脚印,但脚印旁边一片虚空。
他蹲下来,拿手指头在地上画了个圈。泥地上出现了一个弧线,像有人用一只看不见的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个问号。他站起来了。
然后他走了。
他先走到路边那棵槐树根底下。橘猫还趴在那儿,尾巴扫着地面,耳朵支棱着。
他蹲在橘猫面前,朝它伸出一根手指头。
橘猫的耳朵动了一下。它的鼻子抽了抽,头抬起来半寸,眼睛半睁——往他蹲着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目光移开了。
他换了个方向,从猫的左边挪到右边,蹲下。
橘猫的鼻子又抽了一下。这回它的眼睛彻底睁开了,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放大了一圈。它盯着他蹲着的方向看了三秒,然后脑袋歪向一边,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喵?”
那声“喵”的尾音往上挑了半个调,像在问“你谁?”
林川没出声。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三步。橘猫的视线跟着他后退的方向移动——从“什么也没有”的位置移到“什么也没有”的位置——然后它站起来,翘着尾巴,迈着小碎步朝他那个方向走了两步。
林川再退。橘猫再进。他在前面退,它在后面跟,一路跟了七八步。
最后林川停住了,橘猫走到他脚尖前面半尺远的地方,仰着头,对着空气闻了闻。然后它用脑袋拱了一下他膝盖的位置——准确的,分毫不差。
林川把符纸从胸口揭下来了。
他重新出现的时候,橘猫往后退了半步,尾巴绷直了一瞬,然后松下去了。它坐下来,舔了舔前爪,像是在说“我就知道是你”。
林川把符纸叠好收回内袋。蹲下来,跟橘猫平视:“三张。你刚才废了我一张。还我。”
橘猫舔爪子的动作不停。它舔完了左爪舔右爪,舔完了右爪舔左爪,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
“……行吧,算你的了。”
他站起来,往药田方向走。橘猫没跟了,它重新趴回树根底下,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眯着眼,尾巴尖搭在树根上轻轻晃着。
上午的药田活干得还算顺利。银线草长高了一指节,老陈说再过半个月就能收割第一批。林川蹲在地里拔了一上午草,中间歇了两次喝口水,每次都靠在田埂边上的石头上,把手伸进内袋里摸一摸剩下那两张符纸。
一张被猫废了。两张还在。
中午回杂役区吃饭的时候,他路过饭堂门口。还没进门,先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饭堂最靠门的位置——刘三。他面前摆着一碗粥,没动筷子,抬头看着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谁。
看到林川进来,刘三站起来招了一下手:“林川。”
林川走过去。
“坐。”刘三把对面那张长凳用袖子扫了一下——其实不脏——然后把粥碗往林川方向推了半寸,“今早厨房多打了碗粥,你帮我喝了?”
林川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刘三。刘三的头顶浮着一行字——跟之前一样,但后面多了半句:
【姓名:刘三】
【寿元:2年零43天】
【状态:经脉旧伤未愈,戒酒中(第3天)】
戒酒第三天。还挺住了。
林川在对面坐下,端过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稠不稀,比杂役区大锅煮的那锅稍微好一点——大概是刘三自己从内门食堂打的。
“你找我什么事?”林川喝着粥,头也没抬。
刘三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措辞。“我昨晚上去找药堂大夫了。”他说。
林川夹了一筷子咸菜。
“大夫说……我那三根肋骨接歪了,压着经脉了。早发现的话还有得治,现在晚了三年,只能慢慢调。”刘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给我开了个方子,但有几味药贵,一个月得两百灵石,我凑不出。”
林川嚼咸菜的动作停了半拍。他抬眼看了刘三一下。
刘三的表情很平静。他脸上没有那种“求人帮忙”的神色,更像是在陈述一件事。他的手搁在桌面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我不是来找你借灵石的。”刘三说,“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你那天说对了。我查了,确实是接歪了。你要是哪天……”
他停住了,像是不知道怎么往下接。
林川把粥碗放下了。他从怀里摸了摸内袋——里面有两张符纸、一袋碎灵石(昨天树下捡的那颗混在里面)、还有半截之前没用完的炭笔。
他掏出那袋碎灵石,扯开口袋倒出来数了数。昨天捡的那颗杂质多的、之前攒的零碎几颗、加上月初领工钱剩的几颗碎银子——拢共不到三十颗。
他数完,推过去。“就这些。够你抓一副药了。你先吃着,下个月月钱发了我再给你凑。”
刘三看着那堆碎灵石,愣了一下。他把灵石一颗一颗拨到自己的手心里,抬头看了林川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灵石收进腰间的小布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谢了。”他说。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下个月发了月钱,我还你。”
“不急。”
刘三走了。林川坐回凳子上,把那碗粥喝完,碗放进门口木盆里。他从饭堂里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好升到头顶正中央,影子缩在脚底下短短的一截。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截影子,踩了一脚,继续往回走。
下午没什么活儿。老陈说银线草下午不用浇水,让他在屋里歇着。林川回茅草屋之后,关上门,坐到干草堆上,从怀里摸出第二张隐身符。
他捏着符纸看了一会儿。窗外有脚步声靠近——踢踢踏踏的,节奏不快不慢。他侧耳听了两秒,认出是周大福的步子。他踩泥地的时候脚跟先着地,响。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林川——我把米带来了!”
林川把符纸收起来:“放门口。”
“我放了啊。”脚步声踢踢踏踏走远了。
林川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门槛上搁着一个小布袋,解开一看,小半袋米,比昨天多了一些。袋子上面还压着一张纸条,这回字比昨天多了两行:
“今晚我带了双份米,你多煮半碗。”
“另外——门口那只橘猫是不是你的?它蹲在我门口瞪了我半天了。”
“——周大福”
林川拿着纸条,抬头往周大福门口看了一眼。那只橘猫果然蹲在周大福门口的石墩上,尾巴圈着前爪,面朝着周大福那扇木板门,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橘猫见他来了,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转回去了,继续盯着周大福的门。
“你盯他干嘛?”
橘猫尾巴尖扫了一下石墩表面。
“……行吧,你爱盯就盯。”
他回屋了。把米倒进锅里,添了水,生火煮粥。灶膛里的火苗在柴禾底下窜动的时候,他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叠好,压在了灶台角落的一根麻绳底下。
然后他摸出了第二张隐身符。捏在手里,在火光照映下转了半圈。符纸上的银色纹路在火光里微微发亮,像细小的血管在流动。
他想了想,把符纸又塞回去了。
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了。米粒在沸水里翻滚,白汽从锅盖缝里溢出来,带着米香。林川靠在灶台边上,闭着眼,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
面板在头顶浮着:
【签到累计:168小时】
【下次签到倒计时:142小时31分09秒】
“下一次是七天之后……行吧。”
粥煮好的时候,天刚擦黑。他盛了两碗,端到门口。周大福准时出现在隔壁门口,一路抽着鼻子挪过来,在门槛外侧蹲下,接过碗。
两人隔着一道门框喝粥。月亮还没上来,天边还剩一线暗蓝色的光,把那棵歪脖子槐树的轮廓勾得像剪出来的一样。
周大福喝完了粥,照例把碗舔了一圈。这回他没立刻走,端着空碗犹豫了一会儿,低声开口:“林川。”
“嗯?”
“今天我路过内门山脚的时候……”他顿了顿,“——我看到苏雨晴了。”
林川拿筷子的手没停。
“她从闭关的地方出来了一趟,跟苏长老说了几句话。”周大福的声音压得很低,“她瘦了一些,脸比以前白了。但我看她的样子……”他想了想措辞,“……她好像在笑。”
林川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空碗放在膝盖上。“……她高兴就行。”
周大福看了他一眼。林川的表情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他端着碗的手指是放松的——没有攥紧,没有发白。
周大福站起来:“那我回去了。明天早上葱花饼?”
“葱花饼。”
“好嘞。”周大福走了,木板门合上之后,隔壁屋里很快传来翻找东西的声响——大概是在找面粉和葱花。
林川蹲在门口没动,两个空碗并排放在膝盖前面的台阶上。暮色从四面合拢过来,把茅草屋顶、歪脖子槐树、山道、远处的峰顶全染成了一片暗蓝。
他在口袋里摸出第二张隐身符,在手指间转了半圈。符纸的边缘在暮色里微微反光,像一道细细的银线。
然后他又揣回去了,揣进内袋里,贴着胸口那层布料。
面板在头顶浮着,淡蓝色的字在暗下来的天色里格外清晰:
【下次签到倒计时:142小时28分03秒】
他站起来,把两个碗端进屋,洗干净,并排放回灶台上。然后他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夜间草木的气息。
林川把最后一片残月看了,躺回干草堆上,被子盖到胸口,双臂交叠枕在头下。屋顶油布被夜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屋外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树冠在风里轻轻摇动,枝条的影子从窗缝里漏进来一小截,映在地面上,一摇一晃的。
他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半梦半醒之间,手无意识地伸进怀里碰了一下内袋——那两张符还在,硬硬的,贴着布料。
他嘴动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冒出半句:“……明天……试试第二张……”
然后就睡着了。
灶台上两个碗并排蹲着。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在两个碗沿的缺口上分别投了一小块亮斑。缺口一左一右,亮斑一小一圆。
像两张咧嘴笑着的嘴。
窗外的风又吹了一轮,油布鼓了一下,然后平了。面板上的倒计时跳了一格,蓝光在黑暗里闪了一瞬,又暗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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