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是被周大福的敲门声吵醒的。
“咚咚咚”三下，节奏短促，跟啄木鸟发病了一样。紧接着是周大福压低了的声音：“林川！起来了！杂役区门口贴告示了！”
林川在干草堆上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脸上，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告示跟我有什么关系。”
“药园招人了！正式杂役！包月钱！还管一顿午饭！”
被子底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林川坐起来了。头发乱得跟被十二级风吹过的鸟窝一样，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人已经站了起来，光脚踩过地面，拉开门，眯着眼看门槛外面的周大福。
周大福手里举着一张纸条——明显是从告示墙上抄回来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墨迹还没干透，被他的胖手指捏出了几个模糊的指印。
“你自己看。”他把纸条塞进林川手里。
林川接过来，蹲在门槛上，眯着眼看。
纸条上写着：“药园急招杂役一名，负责灵田日常养护，试用期三天，转正月钱三十灵石，包午饭。有意者今日辰时前至药园门口报名。”
落款是外门执事堂，盖了一个红戳。
三十灵石。包午饭。
他蹲在门槛上，把纸条又看了一遍。门口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挪过来了，蹲在他脚边，尾巴圈着前爪，仰头看着他。林川低头跟它对视了一眼，橘猫的尾巴尖动了一下。
“你看什么看，又不是招猫。”
橘猫没理他。
林川站起来，把纸条叠好塞进怀里，转身回屋穿鞋——那双磨穿了底的布鞋被他昨晚晾了一宿，鞋底干透了，但边缘那两条毛边更翘了，像张开了嘴在笑。他踩进去的时候脚趾头从鞋尖那个破洞处冒出来半截，他低头看了看，把脚趾头往回缩了缩，又踩实了。
他在门口站了三秒。周大福在原地转了两圈，像一颗焦急的、圆形的、会移动的土豆。“你去不去？我陪你去吧？”
“你陪我去干嘛？”
“帮你撑场面。”周大福挺了挺胸，“我虽然修为不行，但我长得壮，往那一站能占两个人的位置。”
林川看了他一眼。周大福那身板确实能占两个人的位置——不止，他一个人能占两个半。
“……行吧，你站远点就行。”
两人一前一后往药园方向走。晨雾还没散透，山路两边的草叶子上挂着露珠，一脚下去裤腿就湿了半截。周大福在后面走得呼哧呼哧的，步子重，泥地被他踩出了两排深坑。
药园在外门和内门交界的地方，围了一圈竹篱笆，篱笆上爬满了野藤。门口立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刻了三个字：“灵药园”。字刻得很有风格——像是用牙咬出来的。
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五六个杂役弟子或蹲或站，排成了一条松松垮垮的队伍。最前面摆了一张破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青色短褂的中年人。那人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册子，正在一个一个地喊名字。
林川跟周大福站在队伍末尾。前面几个人他都面熟——药田干过活的，厨房帮过工的，还有个是柴房的，满身木屑味，还没走近就能闻到。
轮到林川的时候，那穿青色短褂的中年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人瘦长脸，颧骨突出，下巴上有一颗黑痣，痣上还长了一根毛。他打量了林川三秒：“叫什么？”
“林川。”
“林川……”那人低头翻了翻册子，“外门杂役，灵根废了三成，修为炼气三层，对吧？”
林川点头。
那人把笔放下，靠回椅背上，两手交叉搭在肚子上。“我们这儿招的是药园杂役。你知道药园杂役要干嘛吗？”
“种地。”
那人的眉毛挑了一下。“种地？你管灵田叫种地？”
“灵田也是地。只是比普通的地贵一点。”林川说，“要翻土、浇水、除草、施肥、防虫、收割。贵的地多一层灵气养护，但基本的活儿是一样的。”
那人往后靠了靠，椅子的前腿翘了起来，他晃了晃：“话是这么说。但你灵根废了三成，灵力比正常人弱。灵田里的活儿最耗灵力——翻土要灵力催动锄头，浇水要灵力聚水雾，施肥要灵力化开灵肥。你灵力不够，能干得了？”
林川没立刻回答。他往队伍后面看了一眼，周大福正踮着脚往里探脑袋，挤得后面两个人歪了半边。他又看了看旁边那排灵田。田里的土色偏深，表面有一层细碎的白色颗粒——那是灵肥的残渣。跟他昨天在银线草地那边看到的差不多。
他收回目光，往前走了半步：“我能试一下吗？”
那人靠在椅背上没动。“试什么？”
“翻土。”林川说，“你找一块灵田给我，我用你这边的锄头翻一垄。翻完了你看看行不行。”
那人看了他三秒。旁边几个排队的杂役弟子面面相觑。队伍后面的周大福伸长了脖子，小声在后面嘀咕：“林川你行不行啊你……”
林川没回头。那黑痣执事又看了他两眼，把笔放下了。“行。北边第三垄地，前两天刚收了灵草还没翻。你用那把锄头——那边的——翻一垄给我看看。”
他指了指墙角。那里靠着一把铁锄头，锄刃上还有没刮干净的干泥巴。
林川走过去把锄头拎起来，掂了掂。比药田那把小药锄重了两倍不止，锄刃宽了三分。他把锄头柄在手里转了半圈，然后往北边第三垄地走过去了。
几个人跟过来看。黑痣执事也站起来，负着手踱到田埂边上，眯着眼。
林川站到地头前，往左边看了看垄沟的走向，锄头竖起来搁在脚边，先蹲下去用手指头插进土里试了一下湿度。土是潮的，表层两指深是松的，但再往下就硬了，手指头卡在半截推不进去——这是大半个月没翻过的土，板结了。
板结层大概在这么深。锄头要下到这个深度才能翻透，但又不能太深，太深了把底下的生土翻上来，灵草根扎不稳。
他站起来，锄头往肩上一扛，左脚往前迈了半步，锄刃对准垄头那一块板结土面，扬起来，落下去。
锄刃入土的声音很沉，“噗”的一声闷响，带起一小片干泥壳。他手腕一翻一抬，土块被撬起来翻了个面，底下是颜色更深、湿度更大的新土面。
第二下。第三下。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落锄的位置都很准——两锄之间的间距不到两指宽，翻起来的土块大小均匀，垄面的高度基本齐平。
他翻了大概七八步的长度之后，停下来。弯腰从翻起的土块里捡了一小块捏开看了看——土块内部颜色均匀，没有夹生的大块硬泥，也没有翻出过多的底层死土。他又把土块放回去，继续往前翻。
太阳升起来了一些，照在他后背上。他额头上开始冒汗，汗珠子从鬓角滑下来，淌过下巴颏，滴在刚翻开的湿土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他翻了整整一垄。从这头到那头，垄沟笔直，土块翻得碎，垄面的高度从头到尾相差不到一个指节。
他放下锄头，站着喘了口气，把锄头靠在地头那棵歪柳树上。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田埂边上那几个站着的人。
黑痣执事还负着手站在那儿。他看了林川翻完的那垄地很久——久到旁边几个杂役弟子已经互相看了好几轮眼色了。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蹲下身，用手捻了捻翻起来的土。他捏了一小撮在指尖搓开，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看了看掌心残留的土色。
“你这翻土的手法——”他站起来，“跟谁学的？”
“自己瞎琢磨的。”林川靠在锄头柄上，“种了三年地，总会一点。”
黑痣执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比刚才多了一些东西——说不出是什么，但他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
他合上册子：“明天来上工。辰时到这儿报到。试三天。三天的午饭算我的。”
林川点了点头。他没多说话，转身往地头外面走，经过那排排队的人时侧了侧身从人缝里穿过去。走了十几步，听见后面黑痣执事的声音又飘过来：“对了——你翻的那个翻土深度，你是怎么控制的？我看了你翻的那垄，底下生土没翻上来多少。”
林川停了一下：“……种得多了手上有数。”
黑痣执事没再追问。他重新坐回桌子后面，拿起笔翻册子：“下一位。”
林川走回周大福站的地方。周大福两手攥着拳头，圆脸上涨得通红：“你你你——”
“我什么我。”
“你翻得也太好看了吧！”周大福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我跟我爹杀猪的时候见过好的屠夫下刀——一刀下去肥瘦分得清清楚楚！你今天那个锄头下去翻出来的土——肥瘦也分得清清楚楚！”
“……”林川看了他一眼，“你拿翻土跟你爹杀猪比？”
“都是手上功夫！”周大福理直气壮。
回去的路上，晨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从山脊上方斜铺下来，把整片杂役区照得暖洋洋的。林川走在前头，周大福跟在后面，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林川——那明天你辰时去上工，那晚上粥还煮不？”
“煮。”
“那我等你回来煮。我今天再去厨房后门看看有没有葱。”
前面槐树底下，那只橘猫又蹲在树根上了。它换了个姿势——这回是侧卧，尾巴搭在树干上，眼睛半睁半闭的。看到林川走近，它耳朵动了一下，但没动地方。
林川在它面前蹲下来：“你看我干嘛？”
橘猫把眼睛闭上了。
“……行吧。”
他站起来继续走，周大福在后面问：“你跟那只猫说话它能听懂？”
“它听不听得懂我不知道，但我说话的时候它没跑，那就是听懂了。”
周大福跟在后面想了半天这句话的逻辑，没想通，也就不想了，继续呼哧呼哧地走着。
回到茅草屋门口，林川在台阶上坐下来。太阳已经把门口的干泥晒暖了，坐上去屁股底下温温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脚尖那个破洞又大了一点，大拇指露在外面，被太阳晒得发红。
面板在头顶浮出来。
【签到累计：192小时】
【下次签到倒计时：119小时44分02秒】
“下次……还早。”
他靠着门框闭了一会儿眼。风从山道那边吹过来，带着晒了一上午的草叶和泥土的气味。他闭着眼，手搭在膝盖上，屈起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明天开始。药园杂役。月钱三十。包午饭。
比起前两天那个退婚的倒霉蛋，至少现在有份正经工作了。虽然还是种地，但至少是正式工种。
他睁开一只眼，朝周大福门口的方向瞥了一下。周大福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大概是在找面粉。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周大福门口的石墩上，尾巴搭在石墩边缘，一摇一晃的。
他收回视线，在台阶上往后挪了半寸，后脑勺靠在门框上。
风又吹了一轮，把他灰袍子的衣摆掀起来又放下。
“明天……”他闭着眼，嘴角动了一下，“——去种贵的地。”
灶台上面两个碗并排蹲着，缺口一左一右。
像两张缺了牙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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