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上工的第一天,黑痣执事给他派了一把新锄头。
新锄头。刃口没卷,柄上缠的麻绳紧扎扎的,握上去不打滑。他拎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锄刃在晨光里反的那一下光,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又涨了一分。
一把新锄头。比灵石实在。
他蹲在北边第三垄地——就是昨天面试时翻的那垄——开始干活。新翻过的土经过一夜露水润过,表面浮了一层细碎的潮气,踩上去软软的,不粘鞋底。他得在这垄地里种一批新苗——银线草的小苗,刚从培育房移出来,根上带一团湿泥球,一棵一棵间距半尺排好。
黑痣执事昨晚给的任务:“明天把这垄种上银线草。间距你看着办,活了算你的,死了扣钱。”
林川昨天翻的那垄地正好用上了。他蹲在地头,先把银线草苗按间距摆放好——从筐里一棵一棵取出来,搁在垄面上,每两棵间隔半尺——摆完之后退了两步看了看疏密,又把其中三棵往左挪了挪,一棵往右挪了半寸,调整完了蹲回去开始挖坑。
坑不深,三指到四指之间。太浅了根扎不稳,太深了苗芯闷在土里长不出来。他左手扶着苗,右手用小铲子把土填回去,填到一半时手指头压了压土面,又补了薄薄一层碎土。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偏南的时候,他种完了半垄。腰直起来的时候,尾椎那块骨头又咔了一声。他撑着膝盖站了一会儿,把那股酸劲儿从背上卸下去,然后往田埂边那棵歪柳树走过去,在树根底下坐了下来,水囊搁在膝盖上。
水是凉白开,出门前灌的,用那个破了角的瓦罐装的。他仰头喝了一口,凉丝丝的从嗓子眼滑下去,浇灭了那一小片燥气。
他靠着树干,下巴微抬,往远处看。
药园的位置在外门和内门交界处,从这片地势看出去,能望到内门山脚下那条石板铺的小路。路两边种了一排紫叶树,叶子在风里沙沙翻动,露出底下一层更浅的紫色,像翻面了的绸缎。
然后他看见有人从那条路上过来了。
白衣。裙摆拖地。步子不快不慢,从紫叶树的阴影里走出来,被阳光照了一下,又走进下一片树荫里。
林川眯了眯眼,把水囊盖子拧紧了。
苏雨晴。她走得比前几天瘦了一些,下巴比退婚那天尖了半寸。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别着,簪尾坠了一颗小珠子,走一步珠子晃一下,在光底下亮一下又暗一下。她旁边跟着一个侍女模样的弟子,落后两步,手里抱着一个木匣子。
她走到药园篱笆外面的山道拐角时停了一下,侧过头跟侍女说了句什么。侍女点了点头。她回过头的时候,风正好从山道那边灌过来,把她肩头那件披风掀起来半截——白底银边,冰蚕丝,下摆绣了只白鹤。
林川蹲在柳树根底下,手里的水囊已经拧死了盖子握在掌心里。他的视线落在那件披风上,看着它在风里鼓起来又落下去,白鹤的翅膀尖在半空划了一道弧线。
又来了。这披风……又来了。
退婚那天在正殿里,那件披风甩了五下。第五下直接开线。他当时弯腰把那件披风从地上捡起来,现在还搭在茅草屋床脚那根横梁上,三寸长的线口还没缝。补了半截,针脚歪歪扭扭的,跟蜈蚣爬的一样。
她现在身上穿这件……是新的还是把开线那件缝好了?
他眯着眼使劲看了看。太远了看不清,但他数了数——从苏雨晴站定到现在,那件披风在风里翻了两回,加上刚才拐弯时掀起来的那个幅度——第三回了。
他蹲在树根底下,嘴唇动了动,低声冒出来一句:“第三次了……真不开线?”
旁边田埂上老陈正蹲着拔草,头也没抬:“你嘀咕什么呢?”
“没,”林川把水囊塞回腰间,“没什么。”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往回走。走回垄沟的时候余光瞥了一眼篱笆外面——苏雨晴已经走了,她站过的那片山道拐角只剩下紫叶树摇动的影子。
林川蹲回垄沟边,继续种苗。铲子入土、放苗、填土、压实——动作跟之前没什么区别,但脑子里那件披风的白鹤翅膀尖来来回回转了三个弯。
新披风还是旧的?缝好了吗?如果缝好了是谁缝的?那线脚比我缝的好看吗?
他铲了七棵苗的坑之后发现自己一直在想这件事,弯腰呸了一声,把最后那棵苗埋好,拍了拍手上的泥:“……关我什么事。”
接下来几天,药园的活儿一直没断。林川每天辰时到药园,蹲在垄沟里种苗、浇水、拔草。第三天的时候,黑痣执事来验收——站在垄头,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蹲下去拔了两棵苗检查根须,又摸了摸土面的湿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行了,转正了。”
林川站在地头,手里还攥着一把没种完的苗:“月钱三十?”
“三十。午饭包。以后这垄银线草归你管,长好了给你加分红。”黑痣执事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又加了一句,“那垄你翻得确实比我预想的好。”
林川站在原地,看了看手里那把银线草苗,又看了看面前已经整整齐齐种满了三垄地的银线草叶子在风里轻轻摆动着。他找了个田埂边的空位,蹲下来,把剩下的几棵苗也种了下去。
种完最后一棵,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第四天下午,他在药园东边的水渠边上打水。水是从山上引下来的溪水,沿着一条窄窄的石槽流下来,在药园东角汇成一个浅浅的水塘,用竹筒引到各垄地头的沟渠里。他蹲在水塘边,拿木瓢往桶里舀水,舀满一桶提起来放在田埂上,再舀第二桶。
水面上映着天,蓝的白的晃成一团碎影,竹筒里淌下来的水声叮咚叮咚的。他蹲在那儿听了一会儿,木瓢搁在膝盖上没动。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杂役弟子那种拖沓的步子,轻,稳,鞋底落在石板上的声音很匀。
他没回头。水面上除了他自己的倒影之外,又多了两道影子。一道高挑细长,衣裙的下摆在水面的碎波里晃成一片白色。另一道矮一些,落后半步。
他低头看着水面里那两道影子,手里木瓢没动。
苏雨晴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下来,隔着几步远:“……林川。”
他蹲在水塘边上没站起来,侧过身看了她一眼。她站在三步外的石板路上,身后跟着上回那个侍女。太阳偏西了,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石板路面上。她的袍子是白色的,领口绣着内门弟子才有的青竹纹。肩膀上——那件披风又搭着了,白底银边,白鹤翅膀。
林川的目光在那件披风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她脸上:“……苏师姐。”
苏雨晴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她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指尖微蜷。她看了林川两秒——像是也在打量他——然后开口了:“听说你在药园当了杂役。”
“嗯。”
她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轻到像一阵风没带起任何东西就走了。她又站了两秒,像是在等什么。林川没说话。他手里还攥着那个木瓢,瓢沿上的水珠滴下来,在水面砸出一个小圈。
苏雨晴伸手搭了一下肩上的披风——无意识的动作,指腹沿着披风边缘的银线摩挲了一下。“上次那件……我缝好了。”
林川蹲在水塘边,“哦”了一声。
苏雨晴停了一下。“你后来捡走的那件——你也缝了吗?”
“缝了。”林川说,“缝了三针,歪了。”
苏雨晴的嘴角动了一下。太快了,看不出是不是笑。她收回视线,转身往来的方向走了。走了三步,披风在风里翻了一下——白鹤翅膀尖在半空转了半个圈。她又走了两步,拐过紫叶树丛,背影被叶子挡住了。
侍女跟在后面,脚步声轻快地远去了。
林川蹲在水塘边上,看着水面里那两道影子消失在水面碎波的边缘,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木瓢——水已经滴干了,瓢底剩下薄薄一层水膜。
他站起来把木瓢搁回水桶上,提着一桶水往回走。
第七天傍晚,他煮完粥跟周大福蹲在门框两边喝粥的时候,周大福忽然冒了一句:“今天苏雨晴是不是去药园那边了?”
“路过。”
“路过啊……”周大福低头喝了一大口粥,含含糊糊地又冒了一句,“她那条披风我看着挺眼熟的。上回退婚那天不是开线了吗?”
“缝好了。”
周大福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她说的。”
周大福把碗放下了,表情里带着一种探究的、但又努力克制着不好奇过头的拧巴。“……她说这个干嘛?”
“不知道。”林川低头喝了一口粥,“大概就是告诉我一声吧。”
周大福坐在门槛外侧,把碗放在膝盖上,仰头看了看天。天上那弯月亮比前几天细了一些,像一片被削薄了的瓜皮。
林川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他靠着门框,手揣在袖子里,看着远处主峰尖顶旁边那颗星——比前几天亮了一些,孤零零地挂在那儿,像一颗忘了收回去的钉子。
窗台上那条缝了一半的披风搭在窗沿上,白底银边,白鹤翅膀尖那道三寸长的裂口已经被歪歪扭扭的针脚收拢了——针脚有疏有密,黑线白布在暮色里看着像一条小小蜈蚣趴在上面。
他伸手把那截披风边角从窗台上拽下来,又看了看那道缝过的口子,然后把披风折好,搁回了床脚那根横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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