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宗，数千名弟子跪伏在白玉石阶下方，从高处看下去，像一片密密麻麻的灰色蚁群。
陈林蹲在广场最后一排的角落，神色平静。
阿九跪在他旁边，脖子使劲往前探，嗓子已经喊劈了，
"陈林陈林陈林，你看！金光落下来了！长老们飞起来了——！"阿九猛地拽他袖子，整个人往前倾，险些趴地上。
当——第一声钟响。
一团金光自天穹笔直落下，笼罩了祭坛上三十六名长老。
弟子们的欢呼山呼海啸，“恭送长老飞升！”
阿九双手撑着地面仰头看，一脸恭敬，也跟着弟子们呼喊。
陈林的瞳孔深处，白光一闪。
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三十六根细如手指粗金色光束，从每名长老的百会穴探出，笔直刺入天穹，微微搏动着，像有什么东西在云层之上拽着光束。
接着，那些光束骤然胀了一圈，表面泛起波纹，有东西顺着光束从长老体内向上抽离——泛着碎光的金色流光，逆流般抽入天穹。
当——第二声。
前排一位长老的右手食指开始消融。无声无息地，像被什么舔了一口，指节塌陷、消散，没有一滴血。那张面孔还保持着微笑，满足而安详，像在做一场醒不过来的好梦。
陈林的呼吸停了一拍。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看着弟子们的欢呼声，再想想他眼睛所看到的景像，浑身冷汗直冒。
他低头把视线盯在青砖缝上。心里告诫自己，别看了，别看了，这飞升大典像处处透着诡异。
但他余光里身侧跪伏的弟子们头顶长出金色细线，，一根、两根、从百会穴探出来，他抬头，修为越高线越粗。内门弟子像棉线，外门弟子像蛛丝。最虔诚的低阶弟子细得像绒毛。一根一根往上飘，朝着金光的方向。
阿九也在欢呼。陈林余光扫过他的头顶——
一根细如绒毛的金色发着微光的线，正从阿九百会穴探出来，摇摇晃晃往上飘，像刚发芽的草尖。
陈林猛地站起来。膝盖撞上前面弟子的后背，对方回头瞪了一眼，他全没看见。
"陈林，你去哪？"阿九转过头。
"我去解手。"他没看阿九，声音发紧。
"还没完呢——"阿九嘟囔了一句。
"憋不住了。"陈林已经转身。
他拨开人群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管事路过时侧身让了一下。走出广场边缘，拐进杂役房背后的窄巷，穿过晾晒道袍的竹竿，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杂役房空荡荡。
他走到自己铺前，从枕下摸出褡裢。半块干饼，一把豁口短匕，一双备用布鞋。塞进怀里。最后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本册子，犹豫了一瞬——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下——还是塞进了布袋。
他转身离开时，停住了，
阿九铺位前，枕头底下露出一角油纸，昨夜的桂花糕，阿九说"留给陈林当早饭"。他看了一息，伸手把那角油纸往里推了推，塞严实了。阿九回来还能找到。
他想叫阿九一起走，但权衡之下怎么去说服阿九？这种事闻所未闻，谁也不会相信飞升是场收割！
他转身，推门，走进雾里。
穿过荒芜小径，绕开主殿方向，朝碧落峰背面野道急行。身后钟声还在响……每一声都敲在他后脊梁上，像催命的鼓点。
七天前这双眼睛开始"不对劲"。每天早晨他都能看见一些多余的东西，起初是长老头顶的光束，后来是整个宗门。阿九头顶也有。今天全印证了。
那些长老不是飞升。他们被吃了。
那些弟子也不是在欢呼。他们在排队。
只是他们不知道。
陈林跑了一炷香，在乱石堆旁蹲下来喘气，双手撑膝盖，胸口剧烈起伏。捧山涧水泼脸，冰水激得他一哆嗦，然后他听见了林间的呼救——嘶哑、绝望，女人的声音。
第一反应是继续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现在是逃犯，虽然不确定算不算。但呼救声的方位恰好是他下山必经的窄路，绕路要多走半个时辰，大典随时结束，搜捕随时开始。
他没时间绕路。
压低身形贴着树影不敢再动，林间空地上，一名青衣女子被困在淡青色光幕中央，反复冲撞禁制，额头渗血。光幕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负手而立。
"云山宗的小丫头，你父亲派你来做客，你真以为自己是客人？乖乖交出东西，本殿放你一条生路。"
女子咬牙，眼底烧着火："休想。"
中年男子嘴角一扯，转身消失在林间。
陈林眯着眼。瞳中白光扫过光幕，阵纹像蛛网铺展，三处节点炽盛，左侧第三块青石下方淤塞黯淡。
可破。
他站起来拍掉膝，女子猛地转头，瞳孔骤缩："谁？！"
"路过。"陈林走到光幕前蹲下，捡了一块拳头大的青石掂了掂。
"你要做什么——"女子双手下意识护在身前。
"闭嘴。"陈林没看她，手臂发力。
抡起青石砸向左侧第三块青石下方的泥土。咔嚓一声，阵纹剧震，光幕像撕裂的薄纱撕开一道口子。女子侧身闪出，踉跄扶住树干站稳，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嘴唇半张。
"你……"
"往东跑。"陈林丢下青石，转身往山路走。
"什么？"女子攥紧拳头，身子绷直。
"往东跑，越张扬越好。追你的人看见你往东去了，不会往西搜。"
女子瞳孔骤缩，指节攥得发白："你拿我当诱饵？"
陈林头也不回，肩光束纹丝不动："我放你出来，你替我引开追兵。两清。"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你叫什么名字？！"女子尾音发颤，带着恼意。
陈林没回应，拐过老松树，身影没入浓雾。
半个时辰后他在半山腰找到一座破庙。坍塌大半，无神像无香火，只剩一张落满灰的供桌。钻进去背靠断墙坐下，把褡裢搁在膝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粗糙，起茧，指缝嵌着今早扫地的泥垢。就这双手砸碎了困兽阵的节点。就这双眼睛，看见了那些长老怎么被"吃"掉的。
他忽然想起阿九。那半块桂花糕，他推到枕底下了，阿九回来还能吃到。
他闭上眼，眉心拧了一下。庙外山风穿过破洞呜呜响。
然后他睁开眼。瞳孔深处，白光静静流转，像一尾沉在水底的鱼。
门外传来脚步声，极轻极快。陈林猛地起身，短匕抽出攥在掌心，后背贴紧墙壁，呼吸压到最浅。
门被推开。
灰袍老者跌进来，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血浸透半边衣裳。身后紧跟着闪入一道青色人影。她看见陈林一愣——随即眼底闪过复杂情绪，惊愕里掺着怒意：
"是你？"
陈林攥着短匕没动，目光在她和老者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她扶着老者坐下，撕衣摆包扎，动作利落，指尖却微微发颤。月光从破洞漏进来，照亮她的侧脸——下颌绷出倔强的弧度，嘴唇在发抖。怕，但站出来了。
"林老受伤，附近只有这地方落脚，"她抬头盯着陈林，眼底带着审视，"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林靠回断墙，把匕首横在膝上，指腹沿着豁口慢慢摸过去。
"玄天宗杂役。"
"杂役能破困兽阵？"她眉头拧紧，审视变成了探究。
陈林没答。他看着灰袍老者头顶。干干净净，没有细光束。再看女子头顶，也没有。
为何只有玄天宗有线？？
陈林拇指沿着短匕豁口慢慢摸过去，粗糙的刃口硌着指纹。
他忽然停住了。
右眼皮跳了一下。不明缘由的，像什么东西被人从远处碰了一下。他把拇指从豁口上移开，没什么异样，便没再管。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碧落峰顶的钟声停了。祭坛上三十六道金光已经消退，三十六名长老全部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三十六件空荡荡的灰色道袍。
而杂役房里，阿九正从枕底下摸出那角油纸包的桂花糕。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眯着眼嚼，嘴角沾了碎渣。
他头顶那根绒毛般的细线，比早晨粗了一圈。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