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内,
灰袍老者的呼吸突然断了三息——然后又接上了,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换了口气。
他睁开眼。
灰袍老者蜷在供桌旁,呼吸粗重,伤口往外渗血,女子用一块布死死按着,布浸透成暗红色。
"止不住,"她焦躁的拧了下布,再去盖住伤口,"林老的周气在溃散,我的功法不兼容,强行渡气反而冲撞经脉……"
陈林睁开眼。月光从屋顶破洞漏进来,落在老者脸上。灰败,嘴唇发紫。陈林见过太多死人——这脸色像熬不过今夜。
"你们走吧。"他说。
女子猛地抬头:"他伤成这样,你让我们走?"
"不走,三个都死。我说了,这庙最多安全两个时辰。已经过了。大典结束,宗门必然全面清山——"
他顿了一下。清山搜什么,他自己也不确定。但天亮前不走,就再也走不了。
"翻山的颠簸,林老撑不住。"
陈林走到她面前蹲下,看着老者伤口。瞳中白光微闪,剑伤周围的周气紊乱如沸水,青色与黑色绞缠,像两条蛇咬死了彼此。玄天宗禁制剑意,附着在伤口上持续侵蚀生机。
他低头看了三息。脑子里过了三种选择:
一、不管。他们死在这里,他继续跑。干净利落。
二、帮一把。这老头知道得多,活着比死了有价值。
三、把老头弄醒问完话再让他死。最优解。
他选择了二。伸手按在老者伤口左侧约三寸处。
"别动。"
苏清清下意识抬手,举到一半顿住。陈林指尖微微用力,顺着一条肉眼看不见的纹路往下推——那是剑意周气流转的一个滞涩拐点,像河拐弯泥沙全堵在弯道。
轻轻一拨。
呼——
老者胸腔里一声闷响。伤口处黑气淡了一分,渗出的血从暗黑转为鲜红。
苏清清瞪大眼。脸色兴奋。
"别高兴太早。淤堵的气血引出来了,剑意还在。只续一口气,撑到明早。"
她愣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片刻后老者剧烈咳嗽,呕出一口暗黑淤血。女子赶紧扶后背轻拍。喘息稍匀后,老者睁开浑浊的眼,慢慢聚焦在陈林脸上。
"……小友,"老者声音沙哑,"多谢……救命之恩。"
陈林没接话。这老头能活到明天算他命大,活不到也不亏。续那口气是顺手,不是恩情。
老者却缓缓摇头:"老夫有一句话,必须对你说。"
他看着陈林,目光沉沉:"小友,你那双眼睛……老夫方才昏迷中感受到一股极纯净的气息波动…"
陈林的脊背绷紧了一瞬。然后他缓缓站起,退后半步,与老者拉开距离。那只按过伤口的手垂落身侧,指尖触到袖中匕首的柄。
这老头知道的太多了。醒不过来倒省事。
苏清清起身挡在老者身前:"我们没有恶意。他只是担心你的安全——你今日救了我们,若你这双眼睛对别人也有用过,这山上想抓你的人恐怕不止一个。"
陈林看着她。月光下她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绷出倔强的弧度。嘴唇在发抖——害怕,但站出来了。
"萍水相逢。你们连我名字都不知道。"
"你也没问我叫什么。"女子扶着老者坐下,她知道这个少年不会再赶人
"……你叫什么?"陈林问。
"苏清清,云山宗宗主之女。"女子抚了一下鬓角的发丝。
陈林看着她:"陈林。玄天宗杂役。没了。"
苏清清嘴角抽了一下,像想笑没笑出来。
"陈林,"灰袍老者撑着供桌坐起身,伤口疼得他龇牙,但他强撑着说道,"玄天宗你不能再待了。无论躲去哪里,今夜之内必须走。"
"我知道。"
"你只知道要逃,不明白背后真相,"老者抬手,指向窗外碧落峰顶,"白天大典你在暗处看了。该看见的,你看见了。"
陈林没说话。
老者盯着他:"那些长老不是飞升。"
"是什么?"陈林心里奇怪,竟然还有人能看见本质。
老者喘了口气,一字一顿:"是饲喂。整个玄天宗九成以上弟子,都是养在天穹大阵里的祭品。那金光不是接引,是吞食。老夫追查此事十年,三日前被察觉。今日大典表面是三十六长老飞升,实则是——开阵试闸。"
试闸?陈林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老者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大阵运行需要海量周气,每隔六十年需要一次大补。届时挑选一批修为最精纯的长老做引子,打开阵门,然后……"
"把所有弟子的血肉一起抽上去?"陈林接话。
老者点头。“如此才能维持大阵运转。”
“何时抽取这些弟子血肉?”陈林问
“满月之夜。”老者有气无力的说道,苏清清赶紧过来扶着老者躺下。
庙里安静得能听见苏清清压抑的呼吸。
陈林低头看着自己脚下青砖缝里那株野草。满月还有半个月。三千六百个时辰。他只是一个杂役,一个长了双古怪眼睛的杂役,一个跑出山门都未必能活着找到下一顿饭的杂役。
"我要下山。"陈林站起身。
老者沉默一瞬:"山下未必比山上安全。玄天宗控制东南六郡所有关卡,你没有路引没有修为,贸然闯关等同送死。何况你这双眼睛——"
"我知道。"
陈林把布包挎上肩,走到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翻动。
苏清清跟过来两步,咬了咬嘴唇。她从袖中摸出一枚拇指大的青色玉扣,丢向陈林。他抬手接住,入手温润,里面封着一缕游动的光。
"云山宗接引令。持此令可入我云山宗任何外围据点。往东南三百里青牛镇,药铺挂青色布幌,报我名字。"
她顿了一下:"好好活着。"
"记下了。"陈林把玉扣揣进怀里。青牛镇,退路。云山宗宗主之女的人情。这趟没白跑。
他迈出门槛,走了三步。停住了。
他站在月色里,转头看向破庙东南方向——杂役房。隔着一道山梁,隔着浓雾和黑暗,隔着白天那些跪伏如麦田的弟子。
阿九。阿九现在应该在睡觉。爱蹬被子,去年冬天陈林给他掖了七回,第二天阿九挠头笑"我说怎么睡那么暖和"。
阿九明天天亮他还会扫地、偷桂花糕、管他叫"陈林陈林陈林",只是陈林已经不在……
陈林站在月光下,攥了一下拳头。然后松开了。
阿九有阿九的命。他有他的。
"有故人在山上?"灰袍老者在身后问。
陈林没有回答。站了三息,迈步走进雾里。没回头。
走出二十步,灰袍老者的声音从身后远远飘来,很低,像自言自语,又像特意说给他听的:
"有些路,一个人能走更远。回头的时候……才带得上旁人。"
陈林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更快地消失在山道尽头。
庙内,苏清清扶着老者坐回供桌旁。她低头撕下一截衣摆替老者重新包扎,嘴唇抿成一条线。
灰袍老者看着她:"小姐。"嗯。"方才那少年……"
"他很特别。"苏清清没有抬头,"他还会回来的。"
老者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问。窗外月色如霜,苏清清包扎完最后一圈,抬头望向庙门外的方向。陈林的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只剩夜风穿过石缝的呜咽。
"半个月。"她低声重复,眼底神色复杂。
"走吧。天亮前要到山脚。"
两人相互搀扶着消失在另一侧的夜色里。破庙恢复了死寂。
半炷香后,一道深紫色的身影从庙外的老松后缓步走出。她看了一眼山道尽头——陈林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庙门内灰袍老者坐过的位置。
月光照在她眼尾那道浅疤上。
她蹲下身,指尖蘸了一点地上残留的暗黑淤血,凑到鼻端闻了闻。
“……十年了。”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你还没死。”
她站起身,朝着陈林消失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庙里供桌缝隙里那本粗纸册子还放着。她看了一眼,没有动它,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照在册子封皮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桂花糕的油纸?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