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林走了整整三天。
他不知道的是,他离开破庙半个时辰后,有一道深紫色的身影从庙外老松后走了出来…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在走。
天亮时他蹲在溪边掬水洗脸。水面映出一张灰扑扑的脸,眼窝发青,嘴唇干裂。他盯着水里的自己——哭丧的,杂役的,逃命的模样,极其狼狈。
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干饼和玉扣,站起来继续走。
太阳爬到半空,他到了柳溪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骡马铃铛叮叮当当。他用异眼扫了一圈:
铁匠铺。学徒指节劳损淤伤,不处理那只手废了——跟他没关系。
药铺。柜台上一只青瓷瓶盖子没旋紧,药性三天散光——跟他没关系。
布庄。后屋暗室,账册字迹潦草有涂改——跟他没关系。
他收回目光。不是来当善人的,但他要生活,要吃饭。
他走进药铺:"掌柜,您左边那只青瓷瓶盖子松了。再不拧紧三天就废了。"
掌柜脸色一变,赶紧旋紧盖子,重新打量他:"小兄弟是大夫?"
"不是。但我能看。您还有别的药要看看吗?"
掌柜从柜台下取出一只木匣,里面三株干枯黄精:"上个月进的,放了一个月全萎了。"
陈林扫了一眼,根处有极细微黑斑,像霉点又不是,慢速蔓延。不是大毛病。
"根里有虫卵,还没孵。晒足三个日头,根茎发脆再收,虫卵就死了。还能救两株。"
掌柜半信半疑,但青瓷瓶的事让他没敢怠慢。道了谢,从钱匣摸出二十文递过来。
陈林收了。不多,够买几个包子。
他走进棺材铺。老木匠俯身刨棺材板。陈林闻到熟悉的樟木和桐油味——哭丧十几年,棺材味儿比花香亲切。
"门口那口薄皮棺材,卯榫接错了。"
老木匠抬头,花白眉毛皱起来。
"第三块侧板和第二块侧板榫头方向反了,打进去卡上了,放久了会松。抬棺材走到半路侧板一松,后果……”
老木匠脸色变了。放下刨子走到门口弯腰一看,伸手摸了摸卯榫接口,半晌没说话。再抬头看陈林的眼神变了。
"小娃娃,你跟谁学的?"
"看的多。"陈林说,"您这有修不好又不想扔的东西吗?我帮您看。"
老木匠想了想:"后头有口老棺,放了三年,主家订了又不要,懒得拆。你能看出门道来,给你一百文。"
陈林走进后院。棺盖落灰,瞳光掠过,棺底五寸处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横贯整块底板。
"底板裂了。从内侧裂的,不是磕碰。木料没彻底阴干,三年后自己裂的。补不了,换底。"
老木匠咂了咂嘴,走进里屋拎出一个布袋子掂了掂:"一百文。小娃娃,你眼睛够毒。"
陈林接过袋子道了谢。走出门槛时老木匠补了一句:"小娃娃,你这本事别到处显摆。镇子上隔三差五有修士路过,见你眼睛邪乎,不是好事。"
陈林脚顿了一下。回头看了老木匠一眼。老头已经低头继续刨棺材板了,像什么都没说过。
这话有用。记下了。
他在柳溪镇待了三个时辰,走了五六家铺子。每次只说一件最小的毛病,收最少的钱,绝不多留。凑了三百文铜钱,换了干粮、盐、一双新布鞋、一只水囊。塞进旧布褡裢。
太阳偏西时他在镇口茶棚喝完一碗粗茶。站起来朝东南方向继续走。
走到镇外三里地的岔路口,他停下了。
土墙上有人用炭笔画了一个符号——三个短横叠在一起,最上面一横朝右斜挑出去。很轻很浅,像是随手一划。炭痕边缘新鲜,画了不超过两个时辰。
有人在他前面走过,留了标记。左边的路是官道,有车辙,右边窄路草没过脚踝。符号斜挑的方向指向右边。
陈林站在岔路口看了三息。左边官道宽,好走,但人多眼杂。右边窄路,难走,但安静。
有人替他选了右边。
他不知道留标记的是谁,但这个符号从碧落峰下山开始一路出现在他必经的路口、岔道、隘口——每次都准确无误地指了方向。
有人在前面替他探路。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至少目前没害他。
他选了右边。窄路草丛擦过裤腿,沙沙响。
太阳落山时林子密了。他找了一棵老槐树靠着坐下来喝水。水囊灌的井水有股铁腥味,凑合喝。喝完拧紧盖子,闭眼休息。
睡着前的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阿九蹲在杂役房门槛上啃桂花糕,眉骨那道旧疤在灯下发亮,笑着说"陈林你尝尝,可甜了"。
陈林猛地睁开眼。夜色沉静,虫鸣。他重新闭上眼,把画面按下去。
黎明前最黑的时候,他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惊醒。对方停在二十步外一棵树下,提着一盏没亮光的黑色灯笼,站着。
陈林翻身坐起,短刃出鞘。
那人说话了,声音压得很低:"陈林。殿主请你去前面那座石亭一见。她让我告诉你一句话——'你那个朋友,可以先弄出来。'"
陈林的呼吸顿了一瞬。
"哪个殿主?"
"霜华…"
霜华殿。玄天宗四殿之一。殿主跟一个杂役谈条件?图什么?
他蹲在树影里,短刃横在身前。阿九,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阿九。破庙里没有,柳溪镇没有,路上更没有。这个人知道,说明从碧落峰下山第一刻就有人跟着他。那些炭痕、那些符号?
"她怎么知道阿九?"
"殿主说,提到'你那个朋友',你就会来。"
陈林沉默了很久。短刃柄攥得发烫。
跑?对方知道他的一切——阿九的名字,下山的路线,每一步。跑不出掌心。
不跑?去见一个霜华殿殿主。玄天宗四殿之一,主动找一个杂役。她图这双眼睛?还是图别的?
阿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能赚三百文、能看破阵眼、能续一口气。但这双手伸不过去一道山梁,拉不回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杂役。
"带路。"
天光破晓时他在一座石亭前见到了沈青霜。深紫斗篷坐在石凳上,面前一壶凉茶。陈林在她对面坐下。
她打量了他几息:"你比我想的要沉得住气。"
陈林看着她:"你刚才说阿九可以先弄出来。"
"你下山三天了。你那个朋友还活着,还在杂役房扫地。我的人确认过。"
陈林没接话,等她开价。
"满月之夜第二次祭典开启。我要你在那时候替我亲眼看清一件事——天穹大阵那端的东西,长什么样。"
"我用什么看?"
"你那双眼睛。"沈青霜的视线落在他的瞳孔上,"你知道你那双眼睛是什么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你身上有一种波动和大阵的气息同源。我追踪了你三天,越近越确定——你那双眼睛跟天穹大阵是同一类东西。"
陈林的脊背蹿过一股寒意。他的眼睛跟那个吞噬长老吸食弟子的东西是同一类。
"所以你想利用我。"
"对。"沈青霜坦然点头,"满月之后如果我得到答案,你和你的朋友安全离开玄天宗。我亲自安排你们过岭。在此之前——霜华殿内库司杂役。那是全宗唯一一处隔绝大阵气息的地方。满月之前谁也查不到你。"
陈林看着那杯茶,茶水映着晨曦,泛着鱼肚白的光。他在脑子里算账:藏进内库司,避开搜捕,满月之后带阿九走,公平。
"阿九什么时候出来?"
"今晚。"沈青霜说。
陈林端起茶,一饮而尽。
沈青霜嘴角弯了一下,极淡。她起身走出石亭:"走吧。回去你叫陈九,内库司杂役。你那个朋友安排去山脚马厩做粗使,离主殿够远,离你也不远。"
走了几步,没有回头:"陈林。满月之前别再用那双眼睛了。那端的东西已经在'嗅'了。"
陈林站在石亭里,晨风灌进来。他把茶壶里剩下的半杯凉茶也倒进嘴里。
跟上了她的背影。走出十几步,他瞥见她左手腕内侧露出一截旧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穿的,边缘焦黑。
沈青霜利用他,他利用沈青霜。两个人都在算各自的账,谁也不欠谁。
但阿九从不在陈林账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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