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林跟着沈青霜翻过三道山梁，绕过两处外门巡哨关卡。
沈青霜走的全是野径，有的地方连路都没有。
堂堂霜华殿殿主回自己地盘要走山野小路，定是不想让人知道她出了门，更不想让人知道她带回来一个人。
日头偏西时前方林木渐疏，露出一道灰白石墙。表面刻满细密纹路，陈林扫了一眼瞳中白光微闪，那些纹路像活的蛇一圈一圈盘绕。眼眶一热——阵纹反噬。
沈青霜头也不回："别看了。再看阵纹会反噬。"
陈林揉了揉眼角，收回目光。沈青霜在石墙前抬手按在凹陷处，三息后石墙无声滑开一道窄缝。
"进。"沈青霜手指了一下。
陈林侧身挤进去。
青石板铺地，两侧高耸石架码着密密麻麻的药材匣。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天地灵药的味道。
但陈林一进来就觉得不对劲。某种东西从他离开碧落峰以来一直压在心口的压迫感——在这里突然轻了。
像一直有人在背后盯着你，进了这间屋子那种被盯着的感受忽然消失了。
他舒了口气。自己都没意识到一直在憋气。
"内库司一共七人。你顶第八个名额，册子上叫陈九。"
沈青霜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推开门。一间狭小耳房，一张木板床、一只矮凳、一盏油灯、一面巴掌大的镜子。窗开在高处，透进昏黄的光，只看见院里一棵老槐树的枝丫。
"住这儿。明早卯时有人来带你认药。内库司管事姓刘。少说话，别抬头。"
陈林走进去，把褡裢放在床上："阿九在哪？"
沈青霜已经转身走了，脚步没停，扔下一句："酉时。山脚马厩。自己去。"
脚步声消失在长廊尽头，木门关合闷响。
陈林站在耳房里低头看自己的手。闻到自己三天没洗澡的酸臭味。镜子里的脸头发乱蓬蓬，颧骨上一道树枝刮的血痕结了暗红的痂。
丑。狼狈。像个逃命的。但他确实是。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短刃掖进腰间最顺手的位置，换上新布鞋，干粮水囊搁枕下，玉扣贴着里衣收好。然后出门了。
内库司长廊安静。他沿来时的方向走，穿过隔绝阵纹的石墙——出墙时那种压迫感又回来了，像重新背上了一副担子。
他脚步不停，低头沿山脚小路往马厩走。路上遇到两个外门弟子，侧身靠边让路，对方看都没看他一眼。一个杂役不值一提。
马厩在霜华殿最偏僻的西北角，背靠陡峭石壁，几十间牲口棚排开，马粪和干草气味混在一起。天色将暗未暗，几盏灯笼挂在棚口，昏黄的光照出一地凌乱草屑。
陈林没有靠近。他在距马厩约二十步的一棵歪脖子柳树后面停住，侧身，借着树干挡住半边身子，看向马厩方向。
一个矮个子少年蹲在棚口铡草料。铡刀比他胳膊长，每按一次使全身的劲，细瘦胳膊上青筋绷出来，草屑溅了一脸。
眉骨上那道旧疤在昏黄灯光下像发着光。
阿九。
陈林站在柳树后面看着他。阿九铡完一刀直起腰揉膝盖，四下看了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半块油纸包着的、被压扁了的桂花糕。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眯着眼嚼。嘴角沾了点碎渣，抬手一抹，又低头铡下一刀。
陈林看着他吃那块桂花糕，喉结动了一下。想走过去。脚步往前挪了半步。
然后他停住了。他看见阿九头顶那根线还在。绒毛一样细，和三天前一模一样，摇摇晃晃往上飘，末端隐没在暮色里。
陈林把那半步收了回来。靠着柳树闭上眼，呼吸放得很轻。夜风从耳边穿过去，柳条拂在肩上，痒丝丝的，像阿九蹲在旁边说"陈林陈林陈林"。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沿原路返回。
回到耳房天已经完全黑了。他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油灯没点，屋里一团漆黑，只有高处那扇窗透进来一线月光，斜斜切在青石地上。他躺下来，短刃放枕边。
脑子里是阿九嚼桂花糕的样子，腮帮子鼓着，眯着眼，嘴角沾碎渣——那半块桂花糕不知道藏了多久，被压扁成那样，大概上回偷回来就一直揣在身上舍不得吃。
陈林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过了很久呼吸慢慢匀下来。
夜深了。他做了一个梦。
雾。铁锈味的、浓稠的、摸不到边的雾。他站在雾里什么也看不见，然后雾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大片阴影缓缓翻涌过来，看不清形状，只觉得很大，大到仰头望不见顶。阴影里有东西在蠕动，像无数条触须轻轻摆动。触须之间睁开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看着他。
陈林猛地惊醒，浑身冷汗。坐起来大口喘气，摸黑去摸枕头底下的水囊灌了两口凉水。喉间冰凉，心跳慢慢平复。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抖。
他攥紧拳头把颤抖压住。窗外月光清冷，老槐树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墙面上投下摇晃的碎影。陈林盯着那片碎影看了很久。
"……满月，"他低声说，嗓音带着刚醒的哑，"还有十二天。"
他重新躺下去，这次没合眼。盯着那扇高窗，看天色从深黑变成墨蓝再变成灰青。耳边忽然响起沈青霜那句话——"你那双眼睛跟天穹大阵是同一类东西。"
和那只眼睛是同一类。陈林闭上眼，再睁开时瞳底白光一闪而过。他抬手盖住自己的双眼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穿好鞋，把短刃掖进腰间，推开门。天亮了。卯时的梆子响了两下，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九！起了！管事先带你认药材，别磨蹭！"
陈林松开盖住眼睛的手。
沈青霜那句话在耳边转了一整夜——
"你那双眼睛跟天穹大阵是同一类东西。"
他站起来："来了。"
推开门。天亮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抖了。
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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