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葱老婆子喊住他时,手里攥着根人骨头,骨面挂着没刮干净的血丝。
"小子,口袋里还剩啥?"
她拢过铜板,从怀里摸出三枚齐法化。暗青色,边缘磨得圆润。"三文换个名字,值了。"
苏云把齐法化握进掌心。骨头递过来,血丝蹭了一手。青光闪了一瞬:【碎片+2,当前44/100。】骨牌背面两行字扎进骨质,收尾带顿,像刀剁进去才拔出来。
递完骨头她就走了。
"老太太你叫什么?"
没回头。旁边柴贩子伸头:"姜明娘。卖五年葱了,等一个人。等到了。递完骨头该去死了。"
西市柴行口。十二根松木码成一排,断口齐得像刀裁过。苏云挑一根最匀的晃刀口,松脂味劈出来。
木匠蹲下捋木纹,掐断面。"一文?""一文。"木匠摸出三文拍地:"一文柴钱,另两文带话给刘叔,我还欠他一顿酒。"抱柴走了,三步回头:"你值这个价。"
第二个人来,苏云泼水,水珠滚成圆珠子停三息才滑。那人两文抱走五根。第三个人来时围了七八个,苏云把剩下四根举过头顶:"起拍价一文。""一文。""两文。""三文。""三文一次——两次——三次。成交。""十二根卖了十一文,亏的是你。"
壮汉堵过来,腰间别短刀,五指张开:"行费抽三成。三文三凑四文。"
苏云看茶棚,陈老六竹椅空了。"陈掌柜竖拇指又翻下。意思是这人不值他亲自动手。你今天动就是告诉他你看走眼了。"
壮汉松了刀柄:"明天再卖,行费翻倍。"苏云走出三步:"值不值是欠我账的人还上之后说的。"
太庙西墙。抠开砖,暗龛里皮囊,麻绳新。倒第一下三枚齐法化,六枚了。倒第二下空白竹片。倒第三下丝帛叠四折。两行字:"持三枚齐法化至会稽山阴西市,问管先生的门生。"落款"范"字。
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急:"别去太庙。范蠡五年前就死了。"
同一个人的字。正面"范"字顿了一下。背面"死"字最后一笔没写完。苏云盯着断笔看了三秒——管仲竹简里有一片被削掉了,只剩一道刮痕。他记住了断笔的形状。
暗龛内侧有手温。最近有人来过。
收夜香的老头推车堵巷口:"偷砖啊?""找我家祖宗的。""祖宗搁墙根里头的?"苏云把皮囊揣怀里:"三文钱换了个名字。"老头推车走了:"三文钱换名字……我挑二十年粪攒一贯二,够改三百多次名……"
苏云系鞋带,指腹蹭到砖面新刻痕——"姜"的下半截。老头推了二十年粪车,每天刻一笔。
药味涌过来。一个人从暮色走出,青布袍,指间夹银针,眼窝两团乌青。
"骨头谁给的?""卖葱的老太太。""姜明娘。给你骨牌之前她刚埋完第五个人。"虎口绷。他从袖口摸出陶罐,泥封三道指印:"第五坛是姜家最后一个活人的命。我替她续了三年。"
"你是谁?""姜远。姜明娘的侄子,姜禾的堂兄。"苏云递丝帛。姜远翻到背面,脸色变了:"明娘姑写的。她怕你把自己搭进去。""那你为什么告诉我?""姜家死绝了,姜禾不能死。""范蠡五年前死了,方子又是范蠡留的?""范蠡死了肉身。方子是那个东西留的。"
【碎片+3,当前48/100。】姜远看见了青光:"你骨头里有东西。"
苏云走回小屋。苏禾坐在门槛煮粥。脚步声一响,粥沫挂了三息才落。
"见了一个人。你堂兄姜远。""他还活着。"第五坛是她的命。他续了三年。"你要去会稽?""你会去的。"
天亮。出了城门是麦田,绿茫茫铺到天边。苏云走快一步到她右侧,她的影子落在他脚下。
"你站到我右边来了。你怕路边有坑我掉下去。你走快了我就能听见你的脚步声比心跳快。你心跳一快我就知道你怕了。你怕了我就不怕了。"
走十五步时他停下:"三年从哪天算起?""从你死在苏家那晚算起。"
虎口烫了。淡粉色线下突然多了一道暗红细丝,从拇指根往食指侧缓慢变深。【警告:管仲之血残留物激活。每动用一次债务感知消耗1%。当前3%。剩余97%。不可逆。】青光亮完多停了两息,灭时一声极轻的嗤——像有人笑了一声,然后收住了。
苏云把手伸到背后张开五指。苏禾的手搭上来,三秒松了。她的指腹落在他手腕内侧:"从今早到现在,四千三百二十七下。"
山脊上姜远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往会稽走。
左脚已在会稽方向。苏云收回来,低头看虎口上暗红细丝。然后迈右脚。还是会稽。第一次是脚比脑子快。第二次——他告诉自己:是我选的。苏禾听见了——第一次脚步重,是落下去的;第二次脚步轻,是走出去的。她的拇指在他脉搏上轻轻按了一下,擦掉腕子上的汗。她擦了他五次了,他一次没注意到。
苏禾搭在他袖口上:"血不够了,先救你自己。""为什么?""因为你是苏云。你不是药。"
三条路。去会稽找方子救苏禾,每次动用抽走1%管仲之血,抽干了解绑,变回普通人活不过三天。不救她,她三年到期,姜远埋第六个坛子。用齐法化找旧账人换方子,代价是管仲的遗言。
他选了第一条。代价已经开始。暗红细丝继续沉。
第十九步她抓了一下他袖口。第二十七步他问:"姜远用什么续的你的命?""范蠡留了方子,要用管仲的血做引子。""管仲死了七十年。""他的血还在一个人身上。苏安替你挡刀之前,把管仲的血种进了你的骨头里。"
【碎片+5,当前53/100。核心碎片:管仲之血。倒计时:64小时30分。】
苏禾伸手摸他虎口上那道细丝:"瞎了之后发热的东西我都能感觉到。你这里烫,从第一次攥虎口就烫。"苏云低头,胸口、虎口、脖颈都在微微发烫。
"那如果没有我,你本来要死?""所以我不是来替管仲收账的。我是来给你送药的。"苏禾伸手盖在他手背上:"你不是药。你是你自己。血在你骨头里,但骨头是你的。"
"苏安知道我会遇到你吗?""他知道。封姜家药账时就知道姜家最后一个活人需要药引子。""我是被造出来还这笔账的。"苏禾的手按在他虎口上停了:"你是被选中的,不是被造出来的。""如果我没从棺材里爬出来呢?""那我就死。苏安赌了一把。"
他是赌注,押了四十年的注。管仲押的,苏安押的,范蠡押的。
他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临淄方向。城墙根有个黑影靠墙站着,柴行口,陈老六的手下在等他回去,像一张没撕掉的借条。
【自然消耗:每12小时0.5%。】它自己在烧,没人吹得灭。他脑子里冒出声音:"不该用那一下。你太急了。"苏禾手指收紧:"你欠系统的账是二十两,系统让你欠的,你凭什么觉得是自己欠的?"
一个盲女领着看得见路的人往前走。
【第一次扣款剩余:4小时。5文。】苏云摸口袋。十一文。扣完剩六文。六文不够买碗粥。
苏禾的拇指在他脉搏上又按了一下。第六次。他还是没注意到。苏云手腕上,青光留下的青印正在褪——拇指的形状。系统用拇指按过他的脉搏。和苏禾按的是同一个位置。苏禾在救他,系统在计时。他不知道。但读者知道。
晨光铺了整条路。虎口细丝继续沉。口袋里六文钱,手腕上搭着一只盲女的手,骨头里烧着一根没人吹得灭的引信。
麦浪尽头,山脚下有个镇子叫卞邑。卞邑粮行里有一本账在等他,他不知道那本账要他用什么换,他口袋里只剩六文钱。
他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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