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夜色从门缝里漏进来，灰蓝色的，落在灶台上、落在门槛上、落在苏禾垂下来的头发上。她坐在门槛上，面朝门的方向，手指搭在膝盖上，呼吸匀了。她睡着了，但背挺得直直的，像一个人即使睡着了也在等人喊她走。苏云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耳朵动了一下。
“你醒了。”
“你没睡？”
“睡了。你站起来的时候呼吸变了，我就醒了。”
苏云把十一文铜钱从右袋摸出来，一枚一枚码在掌心里，数了一遍，然后放回去。三枚齐法化在左袋，贴着他的腿骨，凉的。他站起来的时候虎口上的青痕还在亮，在灰蓝色的晨光里像一根细线，烧了七十年还在烧。苏禾也站起来，把布包挎在肩上，布包的带子在她肩膀上压出一道浅浅的褶。她的手指搭在门框上，灰白眼睛朝着他呼吸的方向。
“走吧。”苏云说。她跟上来。
临淄东市的晨光刚铺开，粮袋过秤的吆喝声、布摊子扯布的撕拉声、铜钱入柜的叮当声挤在一起。苏云穿过人流，苏禾走在他左边，手搭在他袖口上，她踩着他的脚印走，半步不差。
走到墙根底下的时候，那个卖葱的老婆子已经不在了。墙根底下只剩一块破席子，席上压着两块石头，石头下面压着一卷竹简——虫蛀的，被啃了四分之一。苏云蹲下来翻了那卷竹简，虫洞密密麻麻的，第一片药材账党参当归黄芪，右侧写买入价，左侧空缺，日期“三月十七”。翻到最后一页，右边一行端正硬挺的、每一笔都扎进竹面的字：「姜家药铺·三月十七封账」。苏安的字。
苏云把竹简按在膝头，指腹沿着那行字的笔划走了一遍。苏安封的账，苏安写的字，苏安在死之前把所有账都平了一遍，然后回家，等刀落下来。“姜家药铺。”“嗯。”“你爹的铺子？”“我爹入赘之前，姜家药铺是姜家的。我爹入赘之后，药铺还是姜家的。他替姜家管了三年账，管到自己瞎了。”苏禾的声音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他瞎了之后，姜明娘把账本封了，带走了。”“姜明娘？”“卖葱的老婆子。她蹲在东市墙根底下卖了五年葱，等一个人来拿账本。等到了。她走了。”
苏云把竹简贴胸放好。他摸了一下口袋，三文铜钱贴着大腿皮肤，凉的。系统青光闪了一行字：【碎片+2，当前20/100。倒计时：64小时。信用等级E。】
他站起来，苏禾也站起来。她拍了拍膝头的灰，面朝着他呼吸的方向。“去哪？”“出城。”“去哪？”“会稽。”苏禾安静了一瞬。“会稽远。”“远也要去。”“你只有六十四小时。”“我知道。”“你口袋里只有三文钱。”“我知道。”“你不知道会稽有谁在等你，也不知道那卷账本上写的对不对。”苏云低头看虎口，青痕在晨光里亮着。“我知道。苏安走过那条路。”苏禾没有再问。她走在他左边，手搭在他袖口上，两个人走出了临淄的东市，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从脚底拉到青石砖上，他的影子比她的长半头，两道墨痕并排着往前走，像一本账本上并排写的两行数字。
出了城门是土路，两侧是麦田，刚抽穗，绿茫茫铺到天边，穗尖挂着露水，风一过整片田晃一下。苏云往前走，苏禾踩着他的脚印走，半步不差。走了一段她忽然开口：“你走快了。”苏云放慢了半步。“你一想到苏安就走快了。”苏云没有否认。他走在土路上，虎口上的青痕在晨光里亮着，像一根被风吹着的线。苏安走过这条路，从临淄走到会稽，十二家粮商、十二张账本、十二碗热水，每家都坐了一会儿喝了一碗水，然后站起来说“我把账平了”。苏安走路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走快了还是走慢了？他走累了会不会蹲在路边歇一会儿？苏云不知道。他只知道苏安走完了，然后回家，等刀落下来。“你在想苏安。”“嗯。”“他走路的时候也走快吗？”苏云偏头看了她一眼。她走在他左边，灰白眼睛朝着前方，嘴角翘着。“你知道他走快？”“不知道。但你说‘苏安走过那条路’的时候，声音是快的。你在替他走。”苏云没有回答。他继续走，苏禾跟在他左边。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身前，像两条线并排着往前伸。
走了三里路，路边出现一个茶摊。比临淄东市那个小，一张破桌两条长凳，茶炉上坐着一把铁壶，白汽往上冒。茶摊老板是个独臂老头，正用一只手把碗码整齐。苏云在茶摊前停了一下，摸了一下右袋——三文。三文够买一碗茶。喝完还剩两文。独臂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虎口那道青痕上停了一瞬。“又来了？”苏云说：“路过。”老头没有再问，把茶壶放回炉上。
苏云往前走了一步，苏禾没有跟上来。他回头看她，她站在茶摊前面，面朝着茶炉的方向。“你停下来了。”“嗯。”“你想喝茶。”苏云没有否认。“你口袋里有三文钱。喝一碗，剩两文。不喝，也是三文。你不喝也不会变成四文。”苏禾把手从袖口上放下来，搭在茶摊的桌沿上。“喝了茶，你走路的脚会轻一点。脚轻一点，你就能走快一点。走快一点，你就能省出半碗茶的时间。”
苏云在茶摊前站了三秒，然后坐下来，从右袋摸出一文放在桌上。“一碗粗茶。”独臂老头把碗端过来，碗沿有一个豁口，茶是烫的。苏云端起来喝了一口，涩的，烫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苏禾坐在对面，没点茶。苏云把碗推过去。“你喝。”“我不渴。”“你渴的时候手指会摸脖子。刚才你摸了一次。”苏禾把手从脖子上放下来，把碗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推回来。苏云把剩下的喝完，碗底搁在桌上，一文钱留在桌角。站起来的时候虎口上的青痕微微亮了一瞬——不是系统弹窗，只是亮了，像一根线被风吹了一下。
“走吧。”他说。苏禾站起来，走到他左边，手搭在他袖口上。他们继续走。出了临淄地界之后，土路变成山路，两侧的麦田换成了灌木和松树。苏云放慢了半步，苏禾踩着他的脚印走，半步不差。她踩得很准，像练了很久——她确实练了很久。“你什么时候学会踩脚印的？”苏云问。“瞎了第一年。姜远说，你要是想出门，就得学会踩别人的脚印。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踩了半年才会。”“半年？”“半年。摔了三个月，第四个月不摔了，第五个月能走稳了，第六个月能不看脚印了。”苏云偏头看了她一眼。她走在他左边，灰白眼睛朝着前方，嘴角翘着。摔了三个月，第四个月不摔了——她摔了三个月的跤，然后学会了。瞎了三年，她学会了听脚步声、辨风向、数心跳、踩脚印。她学会的东西都是摔出来的。“你摔了多少次？”苏云问。“没数。”“你数了？”“数了。前三个月摔了两百三十七次。第四个月摔了十一次。第五个月摔了三次。第六个月一次都没摔。”
苏云没有接话。他继续走，但脚步放慢了半拍。他走慢一点，她的脚就能踩得更准一点。她感觉到了，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出来。
翻过第一道山梁的时候，日头升到了头顶。苏云低头看虎口，青痕短了一截。系统青光闪了一行字：【倒计时：60小时。碎片20/100。】苏云没有看。他站在山梁上，往南看——一条灰白色的土路在丘陵之间蜿蜒，远处的山脊在暮色里泛着暗绿色。会稽在东南，翻三座山、渡两条河、穿过四个集市。“还有多久？”苏禾问。“三天。”“三天，六十小时。”“路上会省出来一些。”“你还要收账。”“路上也可以收。”苏禾安静了一会儿。“你以前收过账吗？”“没有。”“那你为什么觉得你能收完？”苏云低头看虎口。青痕亮着，像一根烧了七十年的引信，快烧到尾巴了。他没有回答，但他往前走了一步。苏禾感觉到了，走在他左边，她踩着他的脚印走，半步不差。“你踩得比以前准了。”苏云说。“你走得比以前稳了。”苏云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继续走。苏禾走在他左边，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身后，他的影子比她的长半头，两道墨痕并排着往前伸，像两根线牵着一本账本。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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