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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paying Debts to Become a God

Chapter 5 /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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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Repaying Debts to Become a G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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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邑镇口的歪脖子槐树上挂着一个人。苏云走近才看清是条旧麻绳,绳头系在最低那根枝桠上,被风吹了太久,麻线散成三股。

茶摊独臂老头看了他一眼:"昨晚那碗不收钱。你那个瞎眼的妹妹,后半夜发烧了。"

苏云的手停在桌面上。偏头看柴房方向,苏禾已经站起来了,嘴唇起了一层薄皮,脸色白了一号。

"你发烧了?"

"有一点。"苏禾伸手过来,"你摸摸,不烫了。"

苏云没摸。把她手心按回身侧。"为什么不叫我?"

"你睡着了。让你多睡一会儿。"

苏云的虎口没跳。喉咙发紧。

他们沿着土路往镇子深处走。药铺门口挂着褪色布帘,门板缺了一块。苏云停了一步,苏禾也停了。"姜家以前也是这种门板。"她面朝药铺方向,灰白眼睛铺了一层淡金色。"闻到了。当归、黄芪、还有一味苦的涩的。"

卞邑粮行在街道尽头。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短褐的中年男人,右眼一道旧疤,手里一把算盘,珠子拨得没节奏。苏云靠在门框上听了三十息,走过去。

"借算盘看一眼。"

疤眼男人把算盘推过来。苏云拨了两下,第三下珠子卡住了——一颗下珠卡在横梁上。他伸手拨下来,咔嗒。珠子落了位。

"卡了三年了。"疤眼男人盯着珠子,"我爹在的时候就有这毛病。"

苏云把拨下来的东西放在桌面。一粒米。干透了,指腹一捻就碎了。

"我爹最后那顿饭剩的。他吃完那顿,第二天就吊死了。"

苏云摸出三枚齐法化搁在柜台上。疤眼男人拢进掌心,摸完推回来。"范相的人?""替人还账的。""这账五年前就烂了。进来吧。"

后堂四面墙码着粮袋。疤眼男人从墙角抽出一卷竹简摊开。前面七十多片记账正常,翻到第七十三片笔迹变了。第七十四片只剩八个字:"范相救我,我已中毒。"后面字迹越来越潦草,最后一个字"妻"的撇没写完,笔锋拖了一截尾巴。

苏云盯着那截断笔。和太庙丝帛背面"死"字的断笔一样——同一只手拖了同一截没写完的尾巴。

"我爹写的。卞邑粮行东家,姓卞。五年前给范蠡商队供粮,范蠡走后有人来讨三千石。我爹说付过钱了,他们要我爹的手指头。"

疤眼男人伸出左手——只剩拇指和食指。"三下。我爹一声没吭。"

苏云合上账本。封页一行字:"卞氏粮行·范相借粮账·结于三月十七。"和姜家药账同一天。同一个人的字。苏安。

"你爹后来呢?"

"他卖了粮凑五百石还回去。那伙人说'范蠡欠的是命,你爹抵了三根指头,账平了'。第二天他在粮仓里吊死了。手里攥着三枚齐法化。"

卞安从柜台底下摸出三枚齐法化。苏云把自己那三枚放桌上,六枚排成一列。磨损一样,同一次铸的。范蠡分给替他扛账的人,每人三枚。

"你爹的账平了?"

"那伙人收的粮是假的。我爹换了陈粮掺沙子。账面上平了,实际上没平。"

苏云把账本按在桌上。"我替范蠡还你。三千石连本带利,五年零四个月,三千八百四十石。"

卞安愣住了,然后笑了。"三千八百四十石,你知道多大的堆头?"

"知道。我不运粮,我运粮票。"

"粮票?"

"齐国太仓每年四月发粮票。范蠡在会稽的仓单还在。仓是空的,但仓单本身就是信用。我用仓单质押换粮票,粮票兑粮,粮换现钱,现钱再买齐法化。三圈翻到三千八百四十石。"

卞安沉默了很久。"你这是在用陈粮做杠杆。""你爹懂。"

卞安从墙角翻出一卷布帛展开——十七个粮户的名单、存粮数、欠账数、会稽商队供粮记录。笔迹和账本后面一样,颤抖的、写到一半停下来的。

"我看了五年没看懂。"

苏云低头看了三秒,伸手指点了一下布帛边缘:"这是一张资产负债表。你爹把这笔不良资产整理完了,等你来接手。"

他把布帛收进怀里。这东西比三千八百四十石值钱——布上记着十七个粮户欠范蠡商队的粮,拿着它就能从最下面往上追。卞安不知道自己手里攥着一张地图。

站直,朝卞安伸出手。卞安犹豫了两秒,伸出仅剩拇指和食指的左手握了一下。虎口绷了一下,没裂。

"三天后到会稽山阴县西市,找管先生的门生。"

卞安喊住他:"你叫什么?""苏云。"卞安靠在门框上:"我爹吊死那天是三月十七。你替我爹把账平了,那天我就不去他坟前哭了。"

苏禾在门外等他。走出一段她开口:"你握手的时候虎口跳了一下。你没疼,是他疼,你替他疼了一下。"

苏云没答。低头看虎口上那道淡粉色线,还在。

出镇路分岔。左边官道十天到会稽,右边小路远三天但平。苏云往右拐。苏禾听脚步方向,嘴角翘了。

他们走了一段,路边出现集市。一个老头蹲在角落,面前一摞旧书简。苏云翻到最后一卷,竹简绳穿孔处缀着粗麻线,颜色发褐,上面有墨痕。和苏安捻过麻绳的痕迹一样。抽出来,封页三个字,苏安的字:"仲孙氏。"

苏安封过姜家的账,填过一千二百文亏空。现在仲孙氏的账也是苏安的。他在死之前把第三笔账留给了他。

翻开:"仲孙敖之父仲孙隰,齐桓公十八年借粟三百石,三年未还,利滚利至五百四十石。仲孙隰死,留一子仲孙敖,年六岁。"管仲批:"此账免。"但范蠡批:"见仲孙敖守坟二十三年,私批此账未平。本息合计七百二十石。"

一个六岁没了爹的孩子,在坟前站了二十三年。七百二十石。

翻到背面,边缘挤着一行小字:"仲孙敖在会稽,西市第三间铺面,挂白幡。"

苏云收好竹简。苏禾凑过来低声说:"那老头左手少了一根小指。"苏云回头看了一眼——断口和卞安一样。范蠡欠的账,每一笔都用手指抵过。卞父抵了三根,仲孙隰抵了一根。

走出三十步,苏禾问:"你现在替三个人扛账了。扛得住吗?"

苏云低头看虎口。淡粉色线还在。他胸口七卷竹简,他把最外面那卷按了按,指腹蹭到竹片边缘——粗糙的,没打磨过。然后他意识到,这七卷竹简的边缘都被磨圆了。苏安摸的,姜明娘摸的,卞父摸的,仲孙隰摸的。每一卷都被扛账的人握在手里摸了很多年,从锐利变成圆润。

现在轮到他了。掌心压着七卷竹简圆润的边缘。

"扛得住。"

苏禾伸手按在他虎口上:"那你扛。扛不住我会知道。"

苏云低头看了一眼虎口,往前走了一步。不是苏禾拉他,不是路推他。是他自己迈的。

晨光铺了一整条土路,两侧麦浪推到山脚。七卷竹简、一块骨牌、六枚齐法化、十一文铜钱。三个人的账。五十八小时。

"扛得住。"又说了一遍,说给自己听的。

前面是山。翻过去就是会稽。他不知道那些账要他用什么还。但脚是稳的。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身后,他的影子比苏禾的长半头。苏禾走在他左边。她看不见路,但她走的方向和他一模一样。她不用看,她知道他往哪走。

他走进晨光里,她也走进去了。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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