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茶棚里，三个穿细麻布的人在说闲话。
"守仓那个姓仲孙的，上个月被人架走了。"
苏云端着茶碗的手停住了。苏禾的手指在他袖口上紧了一下。
"……他守了三年空仓，账上什么都没有。陈家大公子陈策说他私吞了范蠡的存粮，把他架走了。人没死，但账本没了。空仓也没了。"
苏云放下茶碗。他走到那三人桌前，三枚齐法化搁在桌角。铜钱落地，闷声。
穿灰细麻袍的中年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布囊上停了一瞬。
"我是替人还账的。"苏云说，"仲孙敖被架去哪儿了？"
中年人没答。但他把苏云那三枚钱拢进掌心，摸了一下边缘磨损，又推了回来。
"陈家大宅。城东两棵槐树，门头挂陈字匾。你去了别说是我说的。"
苏云把钱收回腰囊，转身走了。
会稽比临淄小一半，西市的铺面挤在一起，暮色里摊子正在收，木板门一扇扇合上。苏云穿过收摊的人流，走到第三间铺面门口。门头挂着一根光秃秃的麻绳——白幡被扯走了，绳子还在。门板合着，没锁。苏云推了一下，吱呀一声开了。
铺面不大，前堂一张矮桌两把凳子，桌角一只粗陶碗，碗沿有一个豁口。后堂暗处堆着几个空木箱，墙角有一个陶罐——和姜远埋的那种一样，口上封着泥，泥面上三道指印，拇指、食指、中指，压进去半寸深。
苏云蹲下来。
泥封是干的，超过一个月了，但封口处有一道新的划痕，不到七天。从右往左——不是取东西的人，是放东西的人。末端微微翘起来，像写字的人收笔时顿了一下。
苏禾走进来，蹲在他旁边。她伸手摸了一下划痕，指腹从右往左走了一遍。
"姜远的指法。他留字条之前会用指甲在泥上划一道，确认泥干透了。"
苏云把陶罐捧起来。罐底刻着四个字，笔画很浅："姜远已走"。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挤在罐底边缘："范蠡仓单在仲孙敖手里。他被带走之前把仓单塞进了西市粮行老赵家的米缸底下。老赵不知道。"
苏云把陶罐放下。站起来的时候虎口绷了一下。暗红细丝没有往下沉，它停了。像在等他下一步。
"走吧。"
会稽西市粮行在西街尽头，门板还开着半边。柜台后面蹲着一个胖老头，正在理账本。苏云扫了一眼店堂——柜台后面是粮袋，粮袋旁边靠墙堆着三只米缸。他走到第二只米缸前面蹲下，掀开木盖。
缸底薄薄一层陈米，落了灰。他伸手探到底，指腹扫了一下——米下面有一卷布帛的边角。
抽出来，卷得紧，外层裹着油纸。展开，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会稽十二家粮商的名字、地址、存粮数目、往来账目。最底部一行字："十二家粮商，每家存粮两百到四百石不等，合计三千石。范相仓单在此，持单者可至各家兑粮。兑完此账即平。"
苏云的手指停在"范相仓单在此"那行字上。他认出这个字迹了——和太庙丝帛正面那两行字是同一个人。范蠡。
【碎片+8，当前73/100。】
胖老头已经站起来了，盯着他手里的布帛，声音压低了半度："仲孙敖的。他上个月被人架走之前塞进来的。"
苏云把布帛卷好贴胸放进去。"陈策为什么架他？"
"陈策说他私吞了范蠡的存粮。但仲孙敖守了三年空仓，仓里一粒米都没有。陈策不信。"
"陈策要仓单？"
胖老头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个不该问问题的人。"仓单能去十二家粮商兑粮，三千石。陈策不要粮，他要那张名单。谁拿到名单，谁就捏住了会稽西市粮价的脖子。"
苏云把布帛按在胸口。系统青光亮了一瞬，灭了。
他走出粮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会稽西市的灯稀稀落落地亮起来。苏禾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之后开口："你要去陈家大宅。"
"嗯。"
"现在？"
"现在。"
苏禾没拦他。她走快了一步跟他并排，手搭在他袖口上。"你进去多久？"
"不知道。"
"那我等你到天亮。"
苏云偏头看了她一眼。灯笼光把她脸上的表情切成两半——一半亮的一半暗的。他把她的手从袖口上拿下来，放在自己掌心里握了一下。三秒，松了。
他转身往城东走。
苏禾站在粮行门口，面朝他去的方向。灯笼光把她脸上的表情切成两半——一半亮的，一半暗的。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远了，被风吞了。
她把手搭在粮行门框上，没有动。
陈家大宅比苏云想的深。两棵槐树的影子被灯笼光拉得又长又粗，门头那块"陈"字匾漆色发黑，边缘裂了两道缝。
门房从门缝里探出半边脸："找谁？"
"仲孙敖。"
"等着。"
苏云在槐树底下站了半盏茶的功夫。树上趴着一只乌鸦，歪头看他，叫了三声。苏云抬头，嘴角动了一下。
"你也在等？"
乌鸦飞了。
门这时候开了。一个穿青色绸衫的年轻男人走出来，腰间挂着一块白玉佩。他看了苏云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布囊上——六枚齐法化的棱把粗布撑出方角。
"齐法化？你认识范蠡？"
"不认识。"
"那你带着他的东西。"
青绸衫男人侧身让了半步。
"进来吧。"
苏云抬脚跨过门槛。虎口跳了一下。
身后大门合上，铜锁落下来的声音"咔嗒"一声，脆的，像一枚铜钱掉进空碗里。
系统青光闪了最后一下：【倒计时：40小时整。碎片73/100。】苏云没看。他跟着青绸衫男人走进陈家大宅的影壁后面，灯影在青砖地上晃了一下，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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