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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ardians of the Heavens for Young Junyu

Chapter 3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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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Guardians of the Heavens for Young Jun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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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境深处的宫殿被破开了一道口子。

那座从虚空裂隙中缓缓浮现的古老殿宇,通体由暗金色的古玉砌成,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苔痕从墙根攀到半腰,枯了又生、生了又枯,不知叠了多少层。三丈高的殿门半敞着,门缝里涌出浓稠的紫色雾气,雾中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旧气——像尘封多年的书卷被人猛地掀开,呛得人喉咙发紧。左右两侧立着两尊无面石像,托着早已熄灭的青铜灯盏,盏底刻满篆文,那些字迹被岁月磨得只剩浅浅的凹槽,对着光才能勉强辨认出轮廓。

陈玉抱着君羽踏进去的瞬间,殿内的温度骤然坠了下去,像一脚踩进了深冬的井水里。

穹顶上嵌满了密密麻麻的时影碎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碎片里流转着不同时空的画面——有山脉、有城池、有翻涌的海、有燃尽的大火,那些画面彼此交错,将整座大殿照得忽明忽暗,影子在地上拉出无数交叠的轮廓。陈玉踩上地面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是整块的黑色玉石,光滑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倒映着穹顶碎片里浮动的光影,也倒映着他怀里的君羽——那孩子安安静静地靠在他臂弯里,眼睛睁得大大的,正四顾打量。

殿里已经挤了好几拨人。

离殿门最近的一群穿着灰褐短打的散修正撬墙角凹槽里的灵器碎片,手法熟练,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事。三五步之外,两名修士因为一只滚落出来的储物袋残骸起了争执,口角声越来越大。更远处七八个人围在殿中央的祭台前,正在争一只巴掌大的青铜匣子,匣身上缠满了封印纹路,灵光一明一灭地闪着,像活物的呼吸。其中一人伸出去的手被另一人拍开,两人当即扭打起来,灵力相撞的闷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弹了好几圈。

墨尘跟在陈玉身侧,一进来就先扫了一圈殿内势力分布,眉梢慢慢拧了起来。“人够多的,”他压低声音,“早进来那几拨已经开始上手了,咱们得快——”

他话没说完,殿门那边的灵力波动又强了一截,门口的紫色雾气被卷出一个旋涡,旋涡中心落下一伙人来。为首的是个穿深蓝劲装的青年,身量颀长,腰束赤色玉带,身后跟了七八个同样打扮的随从,每个人胸口都绣着一枚赤焰纹章。墨尘看清那纹章,眼里的光沉了两分。

赤焰姚家。这片边陲地带数一数二的豪族,族里坐镇着一位元婴初期的老祖。在别处元婴修士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存在,可在这片灵气日渐稀薄的穷乡僻壤,元婴便是压着所有人头顶的那块石头。

姚三公子一进门,那双眼睛便像鹰一样扫过了全场。他的目光在那两拨争抢青铜匣子的人身上停了一瞬,又在撬墙角的散修们身上过了一遍,最后极快地瞟了一眼陈玉怀里的君羽,然后移开了。那一眼快得像蜻蜓点水,可陈玉觉察到了。

“都停下。”姚三公子开了口。声音不大,腔调也懒,可每一个字里都带着那种从小被捧着长大的、不容置喙的倨傲,“这殿里的东西,我姚家征用了。拿了的放回去,现在走还来得及。”

殿内安静了一瞬。争匣子的那两拨人齐齐扭头看过来,其中那个满脸胡茬的大汉咧嘴笑了:“姚三公子?你爹来了我兴许给个面子,你一个筑基巅峰的小辈跑这儿吆五喝六的——睡醒没有?”

姚三公子没再说话。他只是抬起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朝那大汉轻轻一弹。一道赤红灵光快得像烧红的针,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便洞穿了大汉肩头的护体灵光,击中肩胛骨下面的位置。霸道的火属性灵力在那人体内猛地炸开,震溃了他周身薄弱的灵力防御,大汉整个人像被一柄重锤砸在了胸口,踉跄着退出七八步撞在玉璧上,半边身子发麻,胳膊抬都抬不起来了。

殿内再没人出声。几个原本还在争抢的修士默默松了手,退开两步。姚三公子面上没什么得意之色,只是随意扫了扫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像做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墨尘偏过头,嘴唇几乎贴着陈玉的耳朵压了一句:“姚老三这么横,他们家那位老祖是不是已经到了?”

陈玉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君羽。小东西正直直地望着殿中央那只青铜匣子,目光专注而平静,不害怕也不紧张,像在打量一件与他无关的东西。陈玉心里松了那么一寸,转头对墨尘侧了侧下巴:“绕开他们。去后面。”

他抱着君羽往殿后方的侧门方向走去,步履不紧不慢,像只是寻常路过。姚三公子的目光追了他几步,大约是掂量着陈玉金丹中期的修为犯不着一上来就动手,便移开了视线重新落在了祭台上。

侧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盘旋着通往更深的地底。两壁嵌着的时影碎片比大殿里更密集,有些甚至完整得像一整面窗户,里面的场景清晰得能看见叶片上的脉络。君羽忽然伸出一只小手,指尖碰了碰最近的一块碎片。碎片表面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涟漪中心映出一片从未见过的青色山脉,山巅覆雪,雪线之下开满了银色的细花,风过时花瓣像碎银子一样纷纷扬扬。君羽呆呆地看着,那片花海在他视线里摇曳了不到两息,他指腹下方那块碎片便碎裂了,银白色的碎屑从半空飘落,落了一地。

“别乱碰。”陈玉按住他的手,力道不重,语气却比方才紧了,“这些碎片不稳,碰碎了可能引发时空乱流。”

君羽收回手,乖乖地把脑袋重新靠回他的肩窝里。陈玉感觉到那点微弱的重量贴在胸口,暖烘烘的,脚步又快了两分。

石阶尽头是一扇小门。推开之后,一间方形石室豁然映入眼帘。四壁光洁如洗,没有任何装饰或凹槽,正中一座圆台凭空悬浮着三样东西——一柄墨绿长剑,通体沉暗,剑脊上刻着细如发丝的脉络纹路,透着一股锋锐得几乎割人的肃杀之气;一卷泛黄兽皮,卷得紧紧的,边角磨损得厉害,皮面下的字迹隐隐约约,像记载着什么极古老的术法;还有一枚拇指大的珠子,银白色,表面流转着细密的星辉,和方才那些时影碎片里的光芒同出一源,却远比那些碎片里的光更纯粹、更凝练、更沉静,像一滴凝固了的星光被人从夜穹最深处取出来,封在了这寸许大的圆珠里。

陈玉的目光在那珠子上停了一瞬,因为他怀里那孩子胸口的位置,似乎跟着那珠子的光芒轻轻跳动了一下。

墨尘已经两眼放光了:“三样!一人一件刚好!”

陈玉没答话。他正凝神感知圆台周围的气息,那一层禁制藏得极浅,不伤人,但会将触碰者远远弹出去。他正要开口提醒墨尘别冒失上前,石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声尖利的呼喊。

“堵住门!别让人跑了!”

“三公子说了,后面还有好东西!”

七八个人影从石阶上鱼贯冲下,为首的正是方才在大殿里见过的姚家随从,筑基后期的修为,一进门就把目光钉在了圆台上。他看见那三样宝物的瞬间,瞳孔猛地扩张,二话不说扭头朝石阶上方尖声喊叫:“三公子!这儿有重——”

最后一个字被截断在喉咙里。陈玉已经动了。他把君羽往墨尘怀里一塞,掌心墨色灵力翻涌而出,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贴地掠过,一掌拍在那随从胸口。那一掌的力道精准极了,不伤要害却足以震溃对方全身灵力防御。随从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撞上石壁,贴着墙面滑下去,手脚抽搐了两下便彻底软了。

可石门外面的人已经涌了进来。姚三公子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十二个人,灵器在手,把石门堵得水泄不通。他的目光越过陈玉落在圆台三宝上,眼底的那点懒散彻底化成了炽烫的贪婪。

“圆台上的东西,”姚三公子的声音沉了几分,“还有你们手里的。交出来。我让你们活着走出去。”

墨尘退到陈玉身侧,软剑从腰间滑出垂在身侧,剑尖离地三寸微微颤动。他偏头扫了一眼圆台又扫了一眼门口,舌尖顶了顶腮帮子,啧了一声:“十三个打两个,还带个小的。这生意不好做啊。”

“你走。”陈玉说。

墨尘一愣:“什么?”

“你带他走,”陈玉朝石室后方努了努下巴,那边暗沉沉的墙角里隐约有一道小门,门缝里透进来一丝极细的风,“那边。我拦着。”

墨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君羽打断了。那孩子忽然从墨尘怀里挣着直起身来,偏头看了看门口那些姚家的人,又扭回去看了看圆台上那枚银白珠子,眨了眨眼,声音不大却稳稳的:“我们不交。”

墨尘低头:“你说啥?”

“我们不交。”君羽的声音大了一些,从墨尘怀里挣下来站在地上,仰着头面朝姚三公子那边。他的个头才到成人的腰,影子被穹顶漏下来的光照得又矮又圆,可他站在那间石室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清楚楚地回荡在空荡荡的石壁上,“这是我们找到的。凭什么给他们?想抢劫?做梦。”

童声清脆,像一颗石子砸进结了薄冰的池面。姚三公子低头看着这个才到自己腰际的小豆丁,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弯起嘴角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点看新鲜玩意儿似的逗弄:“哪来的小东西,话都说不利索也学人——”

他的视线忽然定住了。

石室里光线比大殿里亮堂,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这孩子身上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金色气运,像薄雾一样贴在他的皮肤上。那色泽和质地浓郁得几乎要往下淌,比姚三公子在自己元婴老祖父亲身上见过的还要纯粹许多倍。

姚三公子的笑容收住了,眼底那点玩味被别的东西取代,像一条嗅到了血味的蛇缓缓收回了吐信的舌头。

“把那小崽子也留下。”他抬手指着君羽,“那个,我要活的。”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他身后一个一直沉默的灰衣随从动了。那随从修为看着只有筑基初期,混在人群里像一粒不起眼的沙砾,谁都没多看他一眼。可他这一动,绕的是所有人都没留心的侧翼,贴着墙角摸出去的路子又轻又快,绕开陈玉的视野,绕开墨尘的剑锋,直奔石室后方那道暗门的方向。陈玉正盯着姚三公子,墨尘的注意力也在正前方对峙的那群人身上,谁都没有注意到那道贴墙疾行的灰影。

那灰衣随从的手抬起来了,一道枯灰色的灵力凝成细丝无声无息探出,直取君羽脚踝。那灵丝细得几不可见,上面附着的力道也不大,只够把一个四岁的孩子拽个趔趄。

君羽察觉到了。他偏过头看见那根灵丝朝自己缠过来,本能地一闪,小身子朝旁边侧了一步。那一步避开了灵丝,却让他的后背正对着石室后方那道暗门。暗门的阴影里,不知何时钻出了一头浑身漆黑的妖兽,体型只如寻常狼犬,可獠牙外翻到唇外,双目赤红如烧透的炭,周身散发出的凶戾气息浓烈得连空气中的尘埃都在震颤。它显然是被圆台宝物的灵气吸引来的,从秘境更深处的裂隙中寻路潜入,恰好伏在暗门阴影里等到了这一刻。

灵丝卷空,劲风推了君羽一把。四岁的孩子重心不稳,踉跄着朝后退了两步,后背直直撞向那头扑出来的妖兽。獠牙的阴影已经罩上了他的后颈。

陈玉余光扫到的瞬间,整张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君羽!”

墨尘也转过来了,软剑猛地递出去,可距离太远了,他的剑锋离君羽还有一丈多。那头妖兽的獠牙几乎已经触到了君羽后颈的皮肤,细嫩的白皮上甚至能看见獠牙尖端投射下来的一小片暗影。

然后那片暗影被光吞了。

君羽身上忽然爆出来一团金灿灿的光芒,亮得毫无征兆、亮得凶猛、亮得像有人把一整个白昼浓缩进了一只拳头大的光团里摁在了他胸口。整间石室被那金光灌得满溢,所有人同时眯了眼,墨尘的剑尖被光晃得偏了半寸,姚三公子下意识用手臂挡住了脸。金光持续了不到一息,然后猛地向内坍缩,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了那团光狠狠捏碎。

金光散了。

君羽原先站着的地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妖兽的獠牙咬了个空,上下颌猛地在空处磕出一声脆响,两颗獠牙彼此撞击崩出了一小片碎片。那妖兽困惑地抽了抽鼻子,在原地打了两个转,显然也在找那个忽然消失的小东西。

陈玉站在原地没动。

他盯着那片空地面,眼睛睁着,眼底墨色灵力还在缓缓流转,可目光却像凝在了那一小块地面上拔不出来。他记得自己正看着那个方向,记得君羽的后背正撞向妖兽的獠牙,他甚至记得自己下一秒就要伸手去捞那孩子了。可金光一闪,那个位置只剩一团空气。

“人呢?”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中哑得多,像嗓子眼塞了一团干透的棉絮。

墨尘已经冲过去了,蹲在地上摸了一圈。手在冰凉光滑的黑玉地面上拍了一遍又一遍,连一条衣角的细丝、一根头发、一小块碎布都没摸到。君羽站过的地方干干净净,像他从来没有站在那里过。墨尘猛地抬头看向暗门那头,妖兽已经缩进阴影深处去了,只在门边留了一串黑色的爪印,那是它存在过的唯一痕迹。

“被吞了?”墨尘的声音在抖,嘴唇也抖,“不对……不对!金光是他身上发的,不是妖兽吞的!他没被吞,他是……他走了?”

陈玉没有答他。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君羽消失的那一小块地面看了很久。久到姚三公子的人已经重新围了上来,姚三公子满脸不耐地挥手:“别管那小崽子了,圆台上的东西先拿——喂!说你呢!还要——”

“先找人。”墨尘一把按住陈玉的胳膊,“东西不要了,先找人!”

陈玉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他眼底那片墨色灵力被压下去了大半,翻涌的戾气收进喉咙深处变成了一个极低极沉的呼吸。他转身,头一个冲出去,沿着来时的石阶向上狂奔。墨尘紧随其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盘旋的窄阶上踏出一连串沉闷的回响,把姚三公子在他们身后叫嚣的那几句话远远甩进了石室深处。

可他们翻遍了整座秘境。

大殿搜了三遍,每一面玉璧后面都敲了,每一个凹槽都探了。侧室、耳室、地窟、穹顶裂隙,他们把所有能走到的角落全部搜了一遍。没有。君羽身上没有留下任何气息残留,没有任何灵力痕迹,没有传送印记,连一丝最微弱的波动都不存在。他像被那团金光从这个世界里整个擦掉了,干干净净的,一声不响。

最后一处搜完的时候,陈玉站在秘境入口外的荒野上,天已经黑透了。墨尘跟在他身侧,满身尘土,袖子被碎石划了一条大口子,血渍干在布料上变成了暗褐色的硬块。他整个人灰头土脸,可他已经感觉不到这些了。

“会不会是他家里人……”墨尘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不是说他的家世也不寻常吗?也许是他父亲有什么感应——”

陈玉沉默地摇了摇头。他想起了君羽提起父亲时那副淡漠的模样,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个与他没什么相干的人。也想起那孩子在树下仰头望着天时小小的背影,肩胛骨在薄薄的衣料下面微微凸出来。那个家不会来接他的。陈玉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荒野上夜风一阵一阵地灌过来,秘境入口的水波纹光晕在他身后微微荡漾。有人陆续从里面走出来,有人兴高采烈地抱着抢到的灵器碎片,有人一瘸一拐地扶着同伴。陈玉站在风里,衣摆被卷得猎猎作响,那张向来懒散的面孔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抻平的纸,所有痕迹都收进了纸的纹路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风里站了多久。久到远处的人群渐渐稀了,久到夜穹上的星子移了半寸。直到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极轻的衣袂破风声。

一个人影落在他三丈之外。银色长袍,袖口绣着星纹,领口镶了一圈淡金色云纹,整个人被一层清冷的、不属于这人间的光裹着。陈玉不认识这张脸,可他认得出这个人身上的气息——那种浩渺到超出他认知边界的东西,像整片星空倒扣下来压在了他面前三丈的地面上。

星辰神帝。

他折返了。在星海里走了半程,迈不开脚步,最终还是转了回来。可当他落在荒野上那双脚踏实的瞬间,他感知到了不对。君羽的气息没了。储君星上那缕光——他离开时还在稳定燃烧的银白色光芒——此刻只剩下一点极薄的余烬,像被风压在烛台底下的最后一星炭火。

星辰神帝的面色微微一变,人已经到了陈玉面前。他低头看着这个满身风霜的年轻修士,声音沉而平:“孩子呢?”

陈玉抬起头。两人对视的那一息里,他从那双银色的眼睛里看见了某种他无法描述的东西——像一整片星海的最深处在翻涌,表面却冻着一层厚厚的冰。

“不见了。”陈玉开口,把秘境内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进殿、争抢、姚家围堵、灰衣人推搡、妖兽扑击、金光爆闪、人消失。他讲得很简短,没有多余的字,没有为自己的疏忽找任何托词,像在陈述一份失败的卷宗。

星辰神帝听完,没有问一个字。他侧过身,仰头望向天穹。诸天万千星曜在他视野之中一瞬流转,他越过层层界膜直抵诸天星图最南角。那枚储君星上的银光,此刻只剩一线将灭未灭的余烬,颤颤巍巍地悬在星核深处,像一根被吹得歪斜的灯芯。

他盯着那点余烬看了一息。然后他看见了余烬上方一道浅淡的裂痕,是方才出现的——君羽身上那道由星辰神帝亲手布下的护身禁制,在濒死自启的瞬间撕裂了封印核心,炸开的金光带着那孩子的一部分命格震碎了禁制的根基。可那道禁制传送走的不是君羽的本体,只是一部分。

一部分。

星辰神帝站在原地,身周的气息凝得像一块冰。他低头重新推演那孩子的命格,这一次推得极深,深到了命格最底层的因果线上,那里缠着密密麻麻的、比蛛丝还细的岁月之痕。推完之后他停了足足三息没有动。

君羽没死。但他的命格被人从正中间撕了一道口子。那道护身禁制启动的时候把它的宿主裂成了两半,一半掉进了时空乱流,从所有的因果线上抹去了去向,不知道飘往了哪一处界域、哪一段时间。另一半被金光裹着塞进了这座秘境本身的时空基座里,像一颗种子嵌进了一面墙的砖缝里,和这片古老的宫殿融成了一体,成了那些时影碎片的一部分。

他还活着。可他被困在里面了,和那些流转不息的时空碎片绑在一起,出不来。除非有人能打碎整座秘境的空间基座,把他从基座深处一点一点剥出来。

星辰神帝收回目光,转身望向那座秘境入口。他的面色从沉变成了一种极淡的灰,像云层后面透出来的天光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此地发生了什么。”他问。声音平,平到陈玉后背上的寒毛全立了起来。

陈玉把细节又讲了一遍。姚三公子的名字、姚家的赤焰纹章、圆台上的三样宝物、那头从暗门阴影里扑出来的黑色妖兽。他讲得很冷静,冷静到他自己都觉得胸口那块冰越冻越厚。

星辰神帝听完了。他没有追问任何细节,只是把目光移向了那座仍在微微荡漾的秘境入口,又移向那些刚刚从入口处走出来的、正抱着战利品满面喜色的修士们。那些人还浑然不觉,三三两两地站在不远处聊天,有人低头擦着抢来的灵器碎片上的尘土,有人正打开一只储物袋往里装东西。没有人觉察到荒野上多了什么,更没有人觉察到那双银色的眼睛正逐一扫过他们的面孔。

星辰神帝看了一会儿,抬起了右手。

掌心朝上,五指微张。荒野上方的整片夜空忽然亮了一瞬,漫天的星子在同一时间同时闪烁了一下,像千万只眼睛同时眨了一眨。无数缕银色的光线从他掌心里涌出来,无声无息地卷向秘境入口。那层水波纹光晕剧烈震颤起来,像被一只巨手攥住了咽喉,波纹从中心往外炸开又猛地往内缩紧,最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彻底凝固,变成了一层厚厚的、光滑如镜的冰面。

“关上了。”墨尘站在陈玉身侧,面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他把入口封了……他把所有人关里面了?”

星辰神帝没有答他。他的目光一直钉在天穹最南角那枚暗下去的星子上。星上那点余烬还在,像被吹灭又勉强复燃的灯,颤得厉害,那丝光比蛛丝还细,随时都可能断掉。可它还没断。君羽还活着,被锁在那座封闭的时空秘境最深处,和那些破碎的时影融在一起,出不来。

星辰神帝站在凝固的秘境入口前,五指还保持着张开的姿态,那些银色的光线从掌心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加固着冰面上的每一道封锁纹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枚越来越暗的储君星。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可荒野上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极低极沉的、从整片天穹深处传上来的震颤。那震颤穿透了每一寸空气,掠过了每一个人的胸口,压得人胸腔发闷、膝盖发软。陈玉一身金丹修为,身体被那股从天而降的重压压得弯了一弯,脚下黑玉地面裂了一道细纹。

储君星上,最后那点余烬灭了。

诸天星图最南角的位置彻底暗了下去。那枚暗红色的帝星归于沉寂,像一盏被吹灭的灯,灯芯上最后一丝余热散尽于虚空。诸天万界所有抬头望星的人都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什么——一种空旷的、缺了一角的滋味,像极冷的夜里忽然被抽走了最后一件盖在身上的东西——可谁也说不清那是什么。

星辰神帝仰头看着那枚暗掉的星。星光落在他面上,把他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映得像一尊立了太久的石像。他整张面孔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一片冻了千年的湖面。可他掌心那枚银色星纹骤然亮了起来,亮得刺目,亮得他整条手臂的皮下血管都浮出了银白色的光纹,一根一根攀在他骨头上,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些经脉里疯狂翻涌,被他死死压在那道星纹底下,压得整只手的骨节咯咯作响。

荒野上死寂了很长一段时间。风停了,星辉敛了,连远处那些修士们也不说话了。所有人都看着那个银袍的身影站在冰封的秘境入口前,像一个被钉在那里的影子。

许久之后,星辰神帝放下了手。掌心那道星纹慢慢暗下去,他手臂上那些银白色的光纹也随之消退,一点一点隐回皮肉之下。他转过身来,面上的平静已经重新盖住了底下所有的东西,像积雪把一道深沟填得平平整整。

“走。”他开口,声音和方才没什么两样,只是略低了一分,“把你们的人叫齐。这座秘境,我要拆了。”

陈玉看着他。看着那双银色的眼睛底下压着的东西,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墨尘已经扭头狂奔出去摇人了,脚步在干硬的荒野上踩出一串急促的闷响。

星辰神帝独自转回去,面对那座冰封的秘境入口。冰面底下,无数时影碎片还在缓缓流转,山脉、城池、翻涌的海、燃尽的大火——那些属于别的时空的画面在他脚下无声地循环往复,像一座被冻住了的万花筒。

他低头看着冰面深处那些碎片里模模糊糊的光影,忽然在想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他还没叫过那孩子的名字。一次都没有。从归位到现在,他一直在处理那三道罚、天人五衰、苍梧界那些烂摊子,他甚至还没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低头叫一声君羽。

现在他站在封冻的入口外面,里面是他儿子被锁住的另一半命格,天上是他儿子灭掉的帝星,怀里是他儿子留在这世上最后那点微弱的因果线。银白色的细丝从他心口探出来,牵着冰面深处某一块不起眼的碎片,轻轻拽一下,那碎片就颤一颤。

星辰神帝低头看着那根银丝。良久,他伸出食指,极轻极轻地拨了一下那根线。冰面深处的碎片随着那一下轻轻晃动,碎片里映出一小片青色山脉的影子,雪线下开着不知名的银色小花。那画面晃了晃,像被风吹动了。

他收回手。没有开口。可那根银丝又轻轻颤了一下,连着冰面深处的碎片一道,像有人在另一头极微弱地回应了一声。

风从荒野尽头的山坳里灌过来,把他银白长袍的衣摆吹得扬起又落下。他站在原地,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冰面底下那片转瞬即逝的银色花瓣上,没有再移开。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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