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凌不知自己游了多久。
幽水河底漆黑如墨，冰冷的河水裹挟着他的身体向东涌动，每划动一下手臂都消耗着残存的气力。胸腔里的氧气越来越少，窒息感如同铁箍般越收越紧，意识已经开始飘忽。
前方那点微光始终悬在视野尽头，不近不远，像是指引，又像是幻觉。
就在他几乎要昏厥过去的最后一刻，那光点骤然放大。
元凌眼前一花，看见了一面覆满水草的岩壁，岩壁下方裂开一道狭窄的缝隙，微微白光从其中透出。
“通道。”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侧身挤入那道裂隙之中。
裂隙狭窄逼仄，两侧岩壁粗糙嶙峋，刮得他肩背生疼。但往前游了不到十丈，前方豁然开朗，头顶有光亮投下，水面波光粼粼。
“哗啦！”
元凌猛地窜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空气涌入肺腑的瞬间，他几乎要哭出来。
得救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抬头打量四周。
这是一个隐蔽的山腹溶洞，洞顶裂开一道天然的缝隙，天光从那里倾泻而下，照亮了大半个空间。洞内别有洞天，面积约莫数丈见方，中央是一片清澈见底的地下深潭，正是他方才窜出的那片水域。潭水幽深冰冷，隐隐有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从水底传来，像是有什么极其强大的水中妖兽盘踞在深处。
元凌心头一凛，迅速收回目光，不敢在水边多待，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岸。
岸上的地面干燥平整，显然曾经被人工修整过。石壁光滑如镜，隐约可见一些模糊的刻痕，像是什么阵法的残迹，但年代久远，早已失效。
元凌的视线扫过整个洞穴，最终定格在角落里。
一具骸骨。
骸骨保持着盘膝端坐的姿势，靠坐在石壁之下，灰白色的骨架上覆着薄薄的尘埃。衣物早已腐朽成碎片散落四周，只剩下几缕暗色的布条残留在骨缝之间。看那姿态，显然是临死前主动在此坐化。
元凌沉默了片刻，心中有了判断。
此地隐蔽至极，又有人工修整的痕迹，再加上这具坐化的骸骨……这里极有可能是某位强者的临终道场。
"既然我能来到这里，也算是有缘。"
元凌轻声自语，对着那具骸骨拱了拱手："小子元凌，误闯前辈清修之地，多有叨扰，还望勿怪。"
他打量了一下洞穴地面，选了处泥土松软的地方，蹲下身开始用手挖坑。石块混着泥土，挖了约莫一尺来深，累得他气喘吁吁。
但想到这具骸骨枯坐此地不知多少年头，无人收殓，他便觉得该做这件事。
挖好坑后，他走到骸骨跟前，恭敬地弯下腰，双手托住骨架上臂，准备将其移入坑中。
就在触碰到右手指骨的瞬间，他的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凉的硬物。
元凌动作一顿，低头看去。
骸骨右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灰扑扑的指环。指环表面黯淡无光，材质非金非玉，若不细看，几乎与枯骨融为一体。但元凌一眼就认出了它是什么。
储物戒指，也就是修仙界常说的空间戒指。
元凌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空间戒指可是极其稀有的宝贝，整个玄天宗外门数万弟子，拥有储物袋的都不足一成，更别说空间戒指了。即便是最低劣的下品空间戒指，在黑市上少说也得上百万下品灵石才能买到一枚，寻常修士连见都难得一见。
这具骸骨能拥有一枚空间戒指，身份绝对不简单。
元凌深吸一口气，对着骸骨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地时声音诚恳：
"前辈，小子今日得见，也算是缘分。您这枚戒指留在身边也是蒙尘，小子斗胆借来一用，将来若有能力，必为您收敛遗骨，立碑祭祀，以报今日之恩。"
说完，他才小心翼翼地摘下那枚戒指，收进掌心。
然后，他将骸骨轻轻捧起，放入坑中，又用手将泥土一捧一捧地填回去，压实拍平。虽然简陋，但总算让这位不知名的前辈入土为安了。
做完这一切，元凌坐在坑边喘息了一阵，这才将目光投向掌心里的那枚灰扑扑的戒指。
他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珠，滴在戒面上。
嗡嗡！
血珠融入，戒指微微一颤，一股微弱的神识波动扩散开来。元凌的感知随之探入其中，随即瞳孔猛地一缩。
戒指内部是一方约莫三尺见方的空间，整齐地堆放着十几万块下品灵石，灵光莹莹，铺了大半角落。另外还有五个玉简并排立在灵石堆旁，其中四个通体莹白，散发着淡淡的灵光，显然记载着功法或武技；第五个色泽略深，像是记事用的普通玉简。
“十几万下品灵石。”
元凌的呼吸都顿了一瞬。他在玄天宗外门十年，每月领到的修炼资源少得可怜，攒了这么多年没获得一块灵石。眼下这戒指里的十几万灵石，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多的一笔财富。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灵石虽好，他现在却用不了。气血境修士修炼主要是吸收天地间游离的灵气融入气血，然后不断淬炼和打熬肉身，从而增强自身力量。灵石之中蕴含的灵力太过精纯霸道，气血境修士肉身孱弱，贸然引灵石灵气入体，根本承受不住那股浩瀚冲击，轻则经脉寸断，重则直接爆体而亡。唯有一身气血彻底圆满，突破至真元境之后，肉身足够强韧，才能真正驾驭灵石中的灵力进行修炼。
眼下这十几万灵石，只能看，不能用。
元凌压下心头的小小遗憾，将五个玉简一一取出查看。
第一个玉简，神识探入，《寂灭指》。一指寂灭，万物凋零。品阶不详，但仅凭开篇寥寥数语中透露出的霸道意境，元凌就知道这绝非凡品。
第二个玉简，《八荒破天拳》。拳势刚猛霸道，一拳出而八荒动，讲究以力破巧、摧枯拉朽，光是读了几行便让人热血沸腾。
第三个玉简，《雷极刀斩》。引雷霆入刀，斩灭一切。需要有雷属性的真元方能催动大成，但气血境也可以修炼入门。
第四个玉简，《玄骨强身诀》。专修肉身的一门炼体法诀，以气血淬骨，以灵力锻筋，修至大成骨骼如玄铁，刀剑难伤。
第五个玉简，果然是一份记事简。
元凌将前四个功法玉简小心收好，拿起那枚记事简，神识沉入其中。
一道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断断续续，似乎记录者当时已经时日无多。内容大致是：
【此人名为段天玄，原是中域太玄宫的长老，修为已至圣人之境。因被同门师弟构陷，诬其私通魔道、窃取宗门至宝，太玄宫上下不问青红皂白便对他下了追杀令。】
【他重伤突围，一路从中域逃至东域，最终流落到苍梧大陆东境的大夏帝国疆域内，伤势过重，无力回天，只得在此地坐化。】
玉简末尾，段天玄留下了一句话：【若后来者得我遗物，便是有缘。老夫一身所学尽在四枚玉简之中，望你善用。若有一日你修为有成，愿为老夫讨个公道，老夫九泉之下亦当含笑。】
元凌缓缓放下玉简，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中域太玄宫。
圣级势力。
所谓圣级势力，便是宗门之中有圣人坐镇的庞然大物。
圣人啊，那是超越了真元、洞海以上等诸多境界之上的存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在整个苍梧大陆都是巨无霸一般的存在。
段天玄身为太玄宫长老，生前修为之恐怖，可想而知。
而这样一位绝世强者，竟被同门师弟陷害至死，含恨坐化于此。
元凌沉默良久，对着那座简陋的新坟低声道："段前辈，我元凌今日得了您的东西，便是欠了您一份因果。若我将来真有能力走到那一步，必为您讨回公道。您……安息吧。"
新坟无声，只有洞顶天光斜照下来，落在土堆之上。
元凌收回目光，揉了揉咕咕叫的肚子，这才想起自己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清澈却透着危险气息的深潭，水下隐约有影子游弋，偶尔泛起几道涟漪，水面下时有暗流涌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缓缓巡游。
他不敢轻易下水，那潭水深处让他本能地感到忌惮，万一窜出一条妖兽鱼来，他现在的状态可扛不住。但肚子实在饿得难受，他目光四处扫了一圈，忽然看见潭水靠近岸边的浅水处，有几条巴掌大的怪鱼悠闲地摆着尾巴。
那鱼通体银白，却生着一口细密尖利的牙齿，背鳍呈暗红色，在水中游动时灵活而迅捷，一看就不是善类。不过个头不大，顶多也就比成人手掌长些，气息也不强，约莫相当于气血境两三重的样子。
大鱼惹不起，小鱼总行吧。
元凌蹲在岸边，屏住呼吸，瞅准一条怪鱼猛地探手入水，
哗啦。
“抓住了。”
他咧嘴一笑，麻利地将鱼开膛破肚，用洞壁渗出的清水洗净，又捡了几块干柴在干燥处生了一堆小火。怪鱼串在树枝上，架在火上慢烤，鱼肉很快泛起金黄的油光，香气四溢。
元凌咬了一口滚烫的鱼肉，烫得直吸凉气，但满嘴的鲜香让他眼眶都热了。
今日一天，先是被圣女强逼着破了十年苦修的戒，又莫名其妙激活了沉寂十年的阴阳造化鼎，接着连破三境、被孙芸追杀、跳河逃生、误入水府、得了圣人传承……
"因祸得福啊。"元凌咬着鱼肉，含含糊糊地嘟囔，"不对，是因祸得福，由祸得福，祸祸得福……反正就是，老天爷待我元凌不薄。"
他几口吞下大半条鱼，正准备再咬一口时，忽然顿住了。
不对劲。
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腹部缓缓升起，顺着经脉流入四肢百骸，虽然微弱，却极为清晰。他分明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好像变大了一点点，体内沉寂的气血也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攀升。
元凌瞪大眼睛，低头看着手中剩下一半的烤鱼，又看看水潭中那些悠闲游弋的银白影子，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这怪鱼的鱼肉，竟然能增加气血和力气？
他慢慢咽下嘴里的鱼肉，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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