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眼刚要发作,看见千月那张生面孔,话锋一转,“哟,新来的?”
“丁字七百二十三,今天刚回来报到。”千月平静地报了编号。
“七百二十三?”三角眼想了想,忽然一拍脑门,“我想起来了!三年前失踪那个?啧啧啧,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呢。怎么着,外面混不下去了,又回来当杂役了?”
千月没接话,弯腰帮他捡起木盆。
三角眼接过木盆,眼神在千月身上扫了一圈:“我叫孙二狗,住你隔壁。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哥哥我。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一走三年,修为怎么一点没涨?还是凡人一个?”
“在山里养伤,没修炼。”
“也是可怜。”孙二狗嘴上说着可怜,眼里却闪过一丝轻蔑,“行吧,好好干,杂役弟子虽然辛苦,好歹能活着。咱这种资质,活着就是赚了。”
说完,哼着小曲走了。
千月目送他走远,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这种程度的嘲讽,对他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当晚,夜深人静。
千月盘膝坐在那间逼仄的杂物房里,四周堆满了破旧的扫帚、铁锹和不知用了多少年的破瓦罐。月光从窗棂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斑驳的光影。
他手里抓着一只灰毛老鼠。
准确地说,是一只被他用石头砸晕的野鼠。
“小子,你真要从老鼠开始?”九幽魔帝的声音充满嫌弃,“本帝的《吞天魔功》第一次施展,对象居然是只老鼠……这要是传出去,本帝的脸往哪搁?”
“明天再去后山找妖兽,今天先拿它练手。”千月面不改色。
他闭上眼,按照魔帝传授的口诀运转体内那股微薄的魔气。
那魔气来自魔神之躯觉醒时残留的力量,不属于炼气期的灵气,而是一种更古老、更霸道的能量。它顺着千月的经脉汇聚到右手掌心,化作一层淡淡的黑雾,将那只灰毛老鼠笼罩其中。
老鼠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与此同时,一股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生命精华,顺着黑雾涌入千月体内,化作一丝丝精纯的能量,融入他的丹田。
原先被玄清剖开、空荡荡的丹田里,竟然重新出现了一缕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那不是灵气,而是魔气——黑色的、冰冷的、带着吞噬一切生机的霸道意志。
“成了。”
千月睁开眼,手中的老鼠已经变成一具干瘪的尸体。他随手将尸体扔进墙角的垃圾堆,感受着体内那一丝微弱的魔气。
“一只老鼠能提供的能量,连炼气一层的千分之一都不到。”九幽魔帝评价道,“不过作为第一次,算你及格。明天去后山,找些正经妖兽练手。《吞天魔功》最妙的地方在于,吞噬的对象越强,转化效率越高。你若能吞一只筑基期妖兽,一夜之间踏入炼气三层不是问题。”
“后山有筑基期妖兽?”
“有,不过对你来说就是找死。先从炼气期的开始吧,慢慢来,本帝可不想刚找到的传人第二天就变成妖兽的粪。”
千月嘴角抽了抽。
这位魔帝大人说话,还真是不讲究。
接下来的半个月,千月白天在灶房劈柴挑水,装出一副勤勤恳恳的老实杂役模样;晚上独自潜入后山,用《吞天魔功》吞噬低阶妖兽的精血。
炼气期的妖兽——铁背苍狼、赤磷蟒、风刃雀——一只接一只变成他的养料。
丹田里的魔气从一开始的头发丝粗细,逐渐变成筷子粗,再到拇指粗,短短半个月,他的修为已经悄然突破炼气三层。
因为有隐息功的遮掩,表面上看他还是个凡人杂役,没人察觉任何异常。
这天深夜,千月照例潜入后山深处,找到一头炼气五层的黑纹熊。
那熊身高丈余,浑身覆盖着钢铁般的黑色毛发,正在啃食一头不知名的妖兽尸体。千月伏在灌木丛里,屏息凝神,等着最佳的出手时机。
就在黑纹熊低头撕咬猎物的瞬间,他动了。
身影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灌木丛中骤然窜出,右手覆盖着一层黑色魔气,狠狠拍在黑纹熊的后脑上。
“吼——!”
黑纹熊吃痛,猛地转身,巨大的熊掌裹挟着腥风横扫而来。千月不闪不避,左手一把扣住熊掌,体内魔气顺着掌心狂涌而出,直接钻入黑纹熊的经脉。
《吞天魔功》——血祭!
黑纹熊体内的气血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抽离,化作精纯的生命精华,顺着千月的手臂涌入他体内。黑纹熊发出痛苦的嚎叫,拼命挣扎,却挣脱不开那只铁钳般的手掌。
不到十息,一头炼气五层的黑纹熊就变成了一具干瘪的皮囊。
千月松开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体内魔气又壮大了几分,距离炼气四层只有一线之隔。
“不错,这一击干净利落,有本帝当年一成的风范了。”九幽魔帝难得夸奖了一句。
千月没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处,一团漆黑的魔气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吞噬气息。
这力量……确实让人上瘾。
他摇摇头,压下心中那股蠢蠢欲动的嗜血冲动,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后山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紧接着,一道白色的人影跌跌撞撞地从树林深处冲了出来。
那人影是个女子,身穿一袭白色长裙,身段窈窕,容貌绝美。但此刻她面色潮红,气息紊乱,眼神迷离而慌乱,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她冲到千月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救……救我……”
话没说完,整个人就软倒在千月怀里。
千月低头看着她,眉头皱起。这女子体内的灵力波动极其紊乱,像是被什么烈性药物冲垮了经脉中的灵力平衡,整个人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
“小子,”九幽魔帝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这女娃娃中的是‘情花毒’。啧啧啧,药量还不小,下药的人可是下了血本。”
“什么毒?”千月一愣。
“情花毒。修仙界最阴损也最常见的奇毒之一,无药可解,只能以特殊法门将暴走的灵力引导出来……”魔帝拖长了腔调,“你懂的。”
千月的脸顿时黑了。
“不救?”
“你可以试试把她扔在这儿。”九幽魔帝慢悠悠地说,“不过本帝提醒你,她体内的灵力已经彻底失控,一刻钟之内不疏导,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爆体而亡。而且,追她的人快到了。”
话音刚落,远处又传来几道破空声,还有骂骂咧咧的叫喊。
“那娘们往这边跑了!”
“快追!别让她跑了!圣女要是出了事,咱们全得掉脑袋!”
千月看了一眼怀中面色潮红、已经开始无意识地撕扯自己衣衫的女子,又看了一眼远处越来越近的火把光芒。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很务实的决定。
抱起女人,转身就跑。
“哟,不圣母啊?”九幽魔帝乐了,“本帝还以为你会假惺惺地推辞一番呢。”
“闭嘴。”
千月的声音闷闷的,脚下的速度却丝毫不慢。他抱着女子冲进自己这段时间发现的一处隐蔽山洞,反手堵上洞口。
低头一看怀中的女子,他瞬间僵住了。
那双原本迷离的美眸,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瞳孔深处,是最后一丝拼命维持的清明,和铺天盖地即将决堤的疯狂。
她咬着牙,声音发颤:“你……快走……我……撑不住了……”
话音刚落,她体内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崩塌。
一股强横到离谱的灵力波动从她身上爆开,直接把千月震飞出去,撞在洞壁上,滑落在地。他胸口一闷,差点没喘上气。
“化神期!”识海里,九幽魔帝的声音头一次露出了凝重,“小子,这女娃娃被人下了至少能让渡劫期都中招的‘醉仙情花毒’,药力已经彻底爆发。她的修为在药力催发下暴涨,神智已经完全被控制了……你要是跑不掉,就认命吧。”
千月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眼前一花,那女子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她的修为,在药力下被疯狂催发,远超千月此时的极限。她一手按住千月的肩膀,另一只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那双曾经清冷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迷离的水雾和无法抑制的疯狂。
千月看着面前面色潮红、浑身滚烫的女子,脑子转得飞快。
跑是跑不掉了。这娘们的修为至少化神起步,被药力催发后更是暴涨到深不可测。他一个炼气三层的小虾米,连人家一根手指头都掰不过。但真要按照魔帝说的那种“特殊法门”来?那跟趁人之危的畜生有什么区别?
他千月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底线还是有的——至少目前还有。
将女子试图缠上来的手臂按住,“魔帝大人,”千月在心里飞速问道,“除了那档子事,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识海里沉默了一瞬。
然后传来九幽魔帝一本正经的声音:“嘿,还真没有。”
“……您犹豫了。”
“本帝刚在翻记忆库。”
“您一个魔帝,犹豫什么?”
“因为本帝在数自己这辈子用过的解毒方法——三百七十二种——然后发现,没有一种能解‘醉仙情花毒’。”九幽魔帝的语气变得理直气壮,“这种药是上古情花宗的镇宗之宝,专门针对高阶女修设计的。它引动的不是情欲,而是直接引爆丹田里的灵力,让全身经脉进入一种……嗯……类似于走火入魔的状态。中毒者会本能地寻找最近的活物,将暴走的灵力强行灌入对方体内,以此缓解经脉崩裂的痛苦。”
“所以?”
“所以要么帮她疏导灵力,要么爆体而亡。疏导的方式嘛……”九幽魔帝拖长了腔调,语气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幸灾乐祸,“小子,本帝给你三个数的考虑时间。三,二——”
“闭嘴。”
千月深吸一口气,做了第三个务实的决定。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捆麻绳。
这麻绳是杂役房配发的,用来捆柴火,又粗又糙,但胜在结实。他二话不说,趁着女子还没彻底失控,三下五除二把她捆成了粽子。手腕、脚踝、膝盖、肩膀,足足绕了七八圈,最后在背后打了个死结。
“小子,你这是……”九幽魔帝的声音充满疑惑。
“捆住她。”千月面无表情,“她失控是因为灵力暴走,只要能撑到药效过去——”
话没说完。
“啪!”
麻绳断了。
不是一根,是全部。七八圈麻绳在那女子轻轻一挣之下,像面条一样寸寸断裂。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迷离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两团粉红色的火焰。
千月咽了口唾沫。
“魔帝大人,”他的声音头一回有点发虚,“您刚才说她的修为被药力催发到了什么程度?”
“至少渡劫期。”
“……那您觉得我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跑?”九幽魔帝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快意,“小子,本帝劝你认命。这女娃娃长得还挺标致,虽然跟本帝当年在魔界的三千妃嫔比起来差远了。不过你放心,在治疗的时候,老夫绝对不会偷看的,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千月切断了识海联系。
做完这件事,他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女子。她已经挣脱了所有束缚,缓缓地朝他逼近。月光从洞口的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绝美的面容此刻红得像熟透的蜜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尖尖的下巴滴落。
她停在千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粉红色的眸子里,最后一丝清明正在飞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无法抑制的疯狂。
“你……”
她咬着嘴唇,声音发颤,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快……走……”
然后,最后一丝清明也碎了。
她一把按住千月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按倒在铺满干草的地面上。
千月闭上眼。
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该死,这下完了。
山洞里,月光被云雾遮蔽。黑暗之中,只剩下滚烫的灵力波动和压抑的低吟,断断续续,响了整整三天三夜。
若有旁人路过这座荒山,或许会听到那山洞深处传来的声音。那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回,像一只迷失在暴风雨中的百灵鸟,又像一头终于挣脱牢笼的困兽。她的指尖在岩壁上留下十道深深的抓痕,碎石簌簌落下,又被某种力量震成齑粉。
山洞外,那群追兵来了又走。他们搜遍了方圆百里,唯独漏掉了这个被灌木遮掩的洞口。领头的黑衣人怒骂着朝天空轰出几道灵力,炸碎了几朵无辜的云,然后悻悻而去。至于为什么没有发现千月两人,还不是某位不正经的残魂在作祟。
“嘿嘿嘿,小子等百年之后你一定会来谢谢老夫的。”
而再看山洞里,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
千月只记得自己像一叶扁舟,被卷入了滔天巨浪。那女子体内的灵力如同沸腾的岩浆,每一次爆发都裹挟着毁天灭地的能量。她紧紧地抓着他,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将体内暴走的灵力疯狂地倾泻过来,冲进他的经脉,撞向他的丹田。
她的指甲掐进他的后背,鲜血顺着脊背流下,在身下的干草上洇出暗红色的痕迹。她的牙齿咬在他的肩头,留下一排排细密的齿痕,每一口都带着发泄般的狠劲。
疼。
但也只是疼而已。
魔神之躯的恢复力堪称变态,伤口刚出现就会自动愈合,然后被抓破,再愈合,再被抓破。千月从最开始的麻木,到中段的认命,到后半段甚至有点走神——他在心里默默推算《吞天魔功》第四层的运功路线,试图用修炼来分散注意力。
这个举动被九幽魔帝察觉了,虽然千月切断了识海联系,但魔神之躯的修炼状态瞒不过住在里面的魔帝残魂。于是千月脑海里多了一连串猥琐的带着笑意的点评:
“不错不错,被压成这样还能推演功法,有本帝当年一分风范!”
三天,整整三天。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