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息功。”
接下来的三天，千月白天照常去灶房劈柴挑水，晚上回来教苏云韵隐息功。为了掩人耳目，他给苏云韵安排的身份是他的“远房表姐”，名叫苏小云，和他一起住在杂役院的杂物房里。
对外的说法是：家里遭了灾，来投奔表弟，在灶房帮忙打下手，不要月俸，管口饭吃就行。
杂役院里的人对此没什么意见。多个人帮忙干活，还不用发月俸，这种便宜事上哪找去？也就只有孙二狗那个嘴欠的，围着苏云韵转了好几圈，啧啧称奇：“千月啊千月，你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杂役，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表姐？这要是让外门那些师兄看见了，你表姐怕是要被抢走咯。”
千月没理他。
苏云韵倒是出奇地安静。她收敛了身上所有的锐气，换上粗布麻衣，头发随意地扎成一根辫子，跟着灶房的婆子们洗菜、切菜、烧火。她干活很利索，没有半点世家小姐的娇气，那股子“冰清玉洁”的气质也让灶房的女人们少了些敌意。
只有千月知道，这三天里，苏云韵每天都在拼命修炼隐息功。她伤得太重，经脉脆弱不堪，好几次练到一半就咳出血来。千月劝她缓一缓，她却总是摇头。
“追兵不会给我时间。”她说。
千月不再劝了，只是每晚都会把自己从前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复元丹分出一半，悄悄地放进她的碗里。
苏云韵发现了，也没说什么，只是在某天清晨路过千月身边时，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小师弟，多谢。”
千月“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劈柴。
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挺享受这种日子的。虽然苦，虽然累，虽然有天剑宗的追兵随时可能找上门，但那种“有人和你站在一起”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当然，享受归享受。他也没忘了正事。
这三天里，千月每天晚上等苏云韵睡下后，都会悄悄溜出山门，到后山深处修炼《吞天魔功》。赵血屠的尸体已经处理干净了，他就拿后山深处的妖兽开刀。从炼气五层的风刃雀，到炼气八层的铁背苍狼，一头接一头地吞噬。
到第三天深夜，他的修为已经悄然突破到了炼气八层。隐息功压制下，外表依旧是炼气三层的样子。
“小子，你的吞噬速度是不是太慢了？”九幽魔帝不满地嚷嚷，“本帝当年在炼气期的时候，一夜吞了三百头妖兽，直接冲到筑基。你这三天才吞了不到二十头，什么时候才能追上那姓陈的小王八蛋？”
“您当年是什么体质？肉身成圣的魔帝。我现在才炼气八层，吞一只炼气八层的铁背苍狼都要炼化两个时辰。想快也快不了。”千月低声抱怨。
“哼，嫌慢就赶紧筑基。等你筑基之后，《吞天魔功》的第二层心法就能解锁。到时候吞噬效率至少翻十倍，还能直接把吞噬来的能量转化为魔气，不用再一点点炼化。”
千月眼睛一亮：“第二层心法？您之前怎么不说？”
“你也没问啊。再说了，就你现在的修为，教了你第二层你也运转不了。等筑基再说吧。”
“好。”千月点点头，眼中燃起了一团火。
筑基。
这个在几个月前还离他无比遥远的目标，现在却前所未有地清晰。
他重新盘膝坐下，继续运转《吞天魔功》第一层心法，消化刚刚吞噬的铁背苍狼精华。黑色的魔气在体内缓缓流转，涤荡着经脉中的杂质。月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
后山的夜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妖兽的嚎叫，被夜风撕碎，消散在茂密的林海之中。
千月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修炼的这段时间里，青云宗山门前，一队穿着天剑宗内门制服的人，正在下马。
为首之人是个面容阴鸷的青年，腰悬一柄紫色长剑，眼神冰冷如蛇。他身旁跟着一个点头哈腰的青云宗外门弟子——正是陈浩。
“张师兄，您放心，只要那贱人还敢留在青云宗附近，就绝对逃不出您的掌心。”陈浩笑得谄媚，腰弯得几乎要折断，“山门上下，每一个生面孔都在我的掌控之中。这两天刚好来了一个杂役的表姐，不过已经查过，确实是个凡人，没有修为。应该不是那贱人。”
被称作“张师兄”的青年没有理会陈浩的聒噪，只是眯起眼睛，看向被晨雾笼罩的杂役院方向。
“凡人？”他声音低沉，像毒蛇吐信，“你可曾听过，天剑宗的冰凤仙子苏云韵，最擅长伪装？”
陈浩的笑容僵了一下。
“张师兄的意思是……”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带我去见见那个‘表姐’。”
陈浩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容：“是，张师兄请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朝杂役院走去。
晨雾未散，天光微明。
千月刚好从后山回来，远远地就看见了两道身影正朝杂役院走来。走在前面的陈浩他自然认得，而后面那个腰悬紫剑的青年，他更不会忘记。
张剑星。
玄清真人座下三大内门弟子之一，金丹初期修为。三个月前，在夺灵台上，就是这个人带着几个内门弟子，把试图冲上来救人的苏云韵拦住，按在地上。
千月的脚步微微一滞，然后恢复了正常。他低下头，隐息功运转到极致，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然后迈开步子，朝杂役院门口走去。
迎面而来的张剑星，目光如刀，直直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千月没有抬头，只是侧身让路，低声叫了一句：“见过师兄。”
张剑星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就是千月？”
“是。”
“你表姐，住在哪？”
千月心中一紧，但面上不显，恭恭敬敬地回答：“回师兄的话，表姐住在丁字区尽头的杂物房，和弟子住在一起。她初来乍到，还不懂规矩，若有冲撞师兄之处……”
“带路。”张剑星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千月微微抬头，对上了那双冰冷如蛇的眼睛。
短暂的沉默。
然后他低下头，语气平静：“是，师兄请随我来。”
转过身的一瞬间，千月眼底的杀意一闪而逝，快得像一道闪电。
他在识海中低声问了一句：“魔帝大人，如果在这里动手，有几分把握？”
“对你来说，零分。”九幽魔帝的声音难得有些严肃，“金丹初期，还不是你现在能对付的。小子，忍住了。想想别的办法。”
千月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领着张剑星和陈浩朝杂物房走去。
晨光渐亮，杂役院里渐渐有了动静。苏云韵已经起来了，正蹲在门口洗衣服。她穿着粗布麻衣，头发用一块旧布包着，脸上还沾着几滴水珠。从外表看，确实和普通的农家女子没什么两样。
但张剑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瞬间，那双蛇一样的眼睛，骤然眯成了两条缝。
千月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你。”张剑星伸手指向苏云韵，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过来。”
苏云韵起身，低着头，怯生生地走了过来。
“抬头。”张剑星命令道。
苏云韵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张剑星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个冰冷的弧度。
“苏师妹，别来无恙。”
空气，瞬间凝固了。
苏云韵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茫然：“师兄是在叫我吗？我姓苏，但不是什么师妹……我是千月的表姐，苏小云。”
张剑星的笑意更深了。
“苏小云？好一个苏小云。”他缓缓抽出腰间的紫色长剑，剑尖直指苏云韵的咽喉，“苏云韵，你以为换身衣服，编个名字，就能骗过我的眼睛？你体内的冰凤气息，虽然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但在我金丹初期的神识之下——无所遁形！”
最后四个字如惊雷炸响。
陈浩吓得连退三步，脸色煞白。周围的杂役弟子们更是被这股金丹期的威压压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千月没有跪。
他依旧站在那里，低着头，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压抑。那种即将失去重要之人的恐惧，正在疯狂地冲击着他的理智。
“别冲动。”九幽魔帝的声音在识海中反复响起，像一盆盆冷水泼下来，“你出手就是送死。想想办法，想想有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千月拼命地让自己冷静下来。
有什么办法？他的目光扫过周围。杂役弟子们跪了一地，陈浩站在张剑星身后，已经吓得六神无主。苏云韵站在他面前，面无惧色，但体内的伤还没好，一旦动手，下场只有一个。
而张剑星的剑尖，已经抵在了苏云韵的喉咙上。
“跟我回天剑宗，或者死在这里。选一个。”张剑星的声音冷漠而残忍，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苏云韵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张剑星的肩膀，落在了千月身上。
那眼神里，有歉意，有决然，还有一丝千月看不懂的东西。
千月知道，那是要动手的眼神。
“不要。”他在心里疯狂地呐喊。
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苏云韵的眼神告诉他，她准备自爆金丹，和张剑星同归于尽。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杂役院门口传来。
“大早上的，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张剑星。
他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睡眼惺忪的青年靠在院门上，头发乱得像鸡窝，衣服皱巴巴的，脚上只穿了一只鞋。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然后一副才反应过来的样子。
“哎哟，这是干什么？拔剑干嘛？误会误会，都是自己人嘛。”
那青年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路过陈浩时还拍了拍他的肩膀：“陈师兄，怎么也不给介绍介绍？这位是哪路神仙啊？”
陈浩的脸都绿了。
而千月的瞳孔微缩，他在识海中听到九幽魔帝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子，这个睡懒觉的……是金丹后期的修为。”
千月不动声色地看了那青年一眼。
那青年也正好转过头来，朝他眨了眨眼。
“哟，你就是新来的杂役？叫什么名字？”
“千月。”千月低声回答。
“千月？好名字。”青年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我叫李无为。青云宗的……看大门的。”
张剑星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
他当然看得出来，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青年修为在他之上。看大门？骗鬼呢。
而千月也在这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李无为出现之后，张剑星的剑尖，不动声色地移开了半寸。
半寸。
对苏云韵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千月的手心在冒汗，但心跳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他预感到，今天这个局面的走向，就要看这个“看大门的”接下来会做什么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