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台的量产,第一天就出了状况。
不是技术问题。是陈宇的键盘。
他敲了一上午代码,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家回来,发现他面前那把机械键盘的空格键凹下去了——不是手感变了,是物理上塌了。塑料支架断了,空格键斜着挂在轴上,像掉了颗门牙。
周衡看了一眼,"你这是拿键盘泄愤?"
陈宇把空格键抠下来,翻过来看了看,"没有。我就是敲得比较用力。"
老周在旁边补了一句,"你敲代码跟拆炸弹似的。"
陈宇:"习惯就好。"
周衡:"你敲得我脑子里的模型都快震散了。你知不知道我刚才跑语义训练,你'咔咔咔'在那儿敲,我的注意力机制都快学歪了?"
陈宇:"你训练AI跟念经似的,嘴里'嗯嗯啊啊'半天,我键盘敲快点还帮你提神呢。"
周衡:"滚。"
沈知行从厨房出来,看了眼那把键盘,"你俩别吵了。陈宇,你这把多少钱?"
"两百多。"
"回头给你报销。再买把好点的。"
"不用。"陈宇从抽屉里又掏出一把键盘,"我有备用的。"
那把备用的空格键上贴了个小猪佩奇的贴纸。
周衡:"……你一个做系统底层架构的,键盘上贴小猪佩奇?"
陈宇:"我女儿给的。"
全场安静了一秒。周衡低头继续敲代码,没再问。
沈知行倒了杯茶,靠在桌沿上,"Source Mind那边现在跑得怎么样?"
周衡:"基础指令二十多个,识别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下一步准备接3D投影的语义理解——用户对着投影比个手势,AI能猜他想干嘛。"
陈宇:"你那叫猜。我这边系统调用接口已经写好了,你猜出来之后得能执行才行。"
周衡:"你接口写好了?我看看。"
两个人又凑到一块屏幕前去了。老周摇了摇头,继续焊他的板子。
下午,沈听晚带了个朋友来。
推门进来的时候,后面跟着个穿米白色大衣的女生,短发,戴个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个帆布包。沈听晚介绍:"这是我大学室友,林夏。她非要来看看你们这'电子厂'长什么样。"
林夏站在门口没动,帆布包抱紧了些,眼神从长桌扫到地上的线头,又扫到老周手里的烙铁。
"听晚……"林夏压低声音,"你确定这是合法的?"
沈听晚:"合法啊。"
"那为什么感觉像什么地下窝点?"
老周抬头看了她一眼,"姑娘,你要买什么?我们这儿不零售。"
林夏:"……"
沈知行从沙发上站起来,"别理他。坐吧,那边沙发空着。"
林夏小心翼翼地绕过长桌,坐到沙发上,帆布包抱在怀里,眼睛一直往长桌那边瞟。
"源"坐在地毯上,低头焊东西,头都没抬。
林夏小声问沈听晚:"那个就是你说的人?"
"哪个?"
"就那个……"林夏指了一下"源"。
"对。"
"他一直不说话?"
"偶尔说。"
"哦。"
林夏坐了大概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她没闲着。
"听晚,那个人真的在做手机吗?"
"嗯。"
"你们天天就吃外卖?"
"偶尔冒菜。"
"那台黑色的是成品?"
"样机。"
"你哥疯了吧,把公司搬家里。"
"他租的房子。"
"那也不像能住人的样子。"
"他本来也不怎么住。"
"那个戴眼镜的呢?一直盯着屏幕那个。"
"陈宇,做系统的。"
"那个念经的是谁?"
"周衡,做AI的。"
"他们不回家吗?"
"回。晚上回。"
"你现在也天天来?"
"嗯。"
"你工资涨没涨?"
"没。"
"那你图什么?"
沈听晚翻了个白眼,"你话怎么这么多?"
林夏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但眼睛还是往长桌那边瞟。
林夏坐不住了。她站起来,走到长桌旁边,盯着那台黑色工程机看了半天。
"我能看看吗?"她问。
没人反对。她拿起来,翻了两下,点亮屏幕。
然后她手一滑——手机从手里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啪地砸在瓷砖地上。
烙铁停了。键盘声停了。厨房里炒菜的铲子也停了。
林夏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接的姿势,脸色发白。
"……对不起。"
"源"放下烙铁,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又翻到正面。点亮屏幕。划了一下。
"没事。"他说。
林夏半信半疑地接过手机,自己对着灯转着找划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连个指纹印都没有。
"这……这后盖到底是什么材料?"
"源"想了想,"以后告诉你。"
林夏抬头看着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小声说:"那我能再玩一会儿吗?"
"不能。"沈知行把手机放回桌上,"你别再试了。"
林夏缩了缩脖子,默默退回沙发上。
老周凑过去看了一眼后盖,"连个划痕都没有。这后盖比我命都硬。"
晚上沈知行被拉去吃了一顿饭。
请他的是个以前合作过的供应商,姓孙,做结构件的。孙总非要请,说"沈总好久没聚了",沈知行推了两次没推掉,去了。
饭桌上孙总各种套话。
"知行啊,你最近在搞什么大项目?"
"没什么,小打小闹。"
"别谦虚。你这阵子跑北京跑深圳的,我打听了一下——又是屏幕又是电池的,动静不小啊。"
"帮朋友看看供应链。"
"什么朋友这么大面子?让你亲自跑?"
沈知行夹了块排骨,"老孙,你这排骨炖得不错。"
孙总被堵了一下,笑了笑,又换了个方向,"你公司那个沈听晚还在不在?上次见挺机灵的。"
"在,天天往我这儿跑。"
"你这当哥的惯着妹妹。"孙总笑着又给他夹了块排骨,"行,不说你的项目了。喝酒喝酒。"
喝了几杯,孙总话多了起来,开始聊行业。
"你听说没?华——那几家大厂,明年又要卷摄像头。一亿像素,十个镜头,后背跟花洒似的。"
沈知行:"听说了。"
"还有搞折叠屏的,折完再翻,翻完再折,我都不知道他们想让用户拿手机干嘛。"
沈知行笑了笑,夹了口菜。
"现在这帮人,"孙总摇了摇头,"全在表面功夫上使劲。信号好不好?不管。功耗高不高?凑合。系统卡不卡?用两年再说。全他妈堆摄像头。"
沈知行低头喝了口茶,没接话。心里想的是——他们卷的那些东西,跟"源"做的比起来,确实全是表面功夫。
但这句话他没说。
孙总又给他倒了一杯酒,"知行,你什么时候真搞出个大东西来,别忘了带我玩。"
"忘不了。"沈知行碰了杯。
吃完饭出来,成都的夜风吹过来,沈知行站在路边等车。掏出手机给"源"发了条消息:"刚吃完饭。孙总今天问我最近在搞什么。"
"源"秒回:"你怎么说的?"
"我说帮朋友看看供应链。"
"……"
沈知行笑了,收起手机。
回到公寓已经快十点了。
推开门,客厅里灯还亮着。陈宇和周衡还在敲代码,老周在测最后一批主板的信号。沈听晚和林夏并排坐在沙发上——沈听晚在刷手机,林夏抱着帆布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长桌那边。
听到开门声,林夏转过头来。
"你回来了。"
"嗯。"
"你们……天天都这样?"
"差不多。"
林夏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有点酷。"
沈听晚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刚来的时候还说像地下窝点。"
"那会儿又没看到摔手机。"
沈知行笑了,走到茶几前倒了杯茶,端着走到长桌旁边。
老周放下测试仪,"最后一批信号测完了。明天可以装箱。"
陈宇敲了个回车,"系统也刷完了。五百台,每台都跑了一遍自检,全过。"
周衡对着工程机说:"关机。"
屏幕灭了。
"AI这边基础指令集跑通了,"周衡靠在椅背上,"下一步接3D投影的语义理解。"
老周:"装箱之后呢?"
沈知行喝了口茶,"先留五十台测试。剩下的,该送的送,该留的留。"
陈宇伸了个懒腰,"终于。我腰快断了。"
周衡:"你腰断了我给你装个键盘支架。"
陈宇:"滚。"
沈知行靠在桌沿上,看着这几个人吵吵闹闹。窗外的成都已经完全黑了,远处有几栋楼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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