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落进试制车间的玻璃窗，洒在一排排产线设备上，晒得室内暖融融的。
已经下午两点多，园区不少人刚吃完饭回来，空气里还飘着食堂饭菜淡淡的烟火气。
车间内部却没有半点午休的松垮。
整条产线持续运转，机器低沉的嗡鸣此起彼伏。工人们各守岗位，手上动作熟稔利落，封装、通电测试、贴膜装配、成品质检，一道道工序流转不停。只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最近这段日子，车间的节奏悄悄快了一大截。
祁阳两手插在裤兜里，靠在车间后方的立柱边上，就安安静静看着眼前忙碌的场面。
中午本来打算回宿舍眯一会，随手点开后台订单报表扫了一眼，睡意直接就散没了，索性直接溜达过来实地看一看现状。
周衡抱着两台刚刚完成检测的新机，从质检区走出来，抬手蹭了蹭额角冒出来的一层薄汗，走到祁阳身旁站住。
“别总盯着看，越看心里越犯嘀咕。”周衡笑了笑，“现在大伙已经尽量提速，再往上赶，就得牺牲检测的细致度，犯不上。”
祁阳扭头看向他，目光扫过忙碌的流水线。
“我就是有点感慨。”
“当初搭这条产线，我们几个想法特别简单，有个地方跑样机、校验工艺、小批量出点样品就够了，压根没规划过大规模量产。说直白点，这儿一开始就是个做实验的小作坊。”
最开始所有人的重心，全都扑在原型打磨、系统调优上面。
大家只想做一台干净、没有广告捆绑、性能扎实的便携终端。没有铺宣发，没有找流量造势，商品页面都做得简简单单，几乎没做营销。
结果完全靠使用者口口相传，局面慢慢就铺开了。
普通用户喜欢这套干净流畅的系统；设计工作室发掘出它的算力优势；不少小型科研团队拿它跑小规模仿真演算。用的人越来越多，订单一天天往上堆，不知不觉，就超出这间小车间能够承载的上限。
纪述抱着笔记本电脑快步走过来，屏幕上铺满后台统计页面，眉头轻轻皱着。
“刚刷新的数据，积压订单还在涨。每日新增下单量，已经超过两条产线满负荷的产出。”他把屏幕转向两人，“还有个有意思的现象，很多用户不拿它单纯当手机用，外接显示器键鼠，直接当成主机，挂渲染任务跑数据。”
“硬件底子摆在那里，只是大多数普通用户只用了一小部分能力。”周衡点头应道。
三个人站在车间边角，不去打扰在岗工人，低声闲聊。
不远处工位间隙，趁着设备短暂周转的空档，几名工人凑在一起喝水唠嗑，声音不大，断断续续飘过来。
“最近单子是真的多。”
“忙归忙，但这边待遇不差，干活心里踏实。”
“听说后面要扩产招人？希望能分担点压力。”
祁阳听完，轻轻呼出一口气，没有焦躁，只是客观看待现状。
“这帮工友做事够踏实，品控一直抓得很紧。但总靠大家额外搭工时硬扛，终究不是长久办法。”
“订单再多，也不能压榨一线干活的人。人家实实在在出力，我们就得给到对等的回报。”
从一开始，这就是几个人心里默认的标尺。
做技术、做产品，不是奔着一夜暴富去的。营收是维持研发、养活团队的必要条件，但绝非最终目的。他们希望把更完善的技术落到现实，一点点改善普通人、创作者、科研人员的工作生活。
陶声手里攥着一叠打印出来的纸张，从办公区走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别光盯着产线发愁，我这边才叫头大。”
她把几张打印件摊开。
“采购、合作、代工、校企对接的咨询源源不断，邮件私信挤得满满当当。我一个人处理不完，又不敢随便交给外人接手。”
“最现实的卡点，我们现在依旧是小团队的资质架构。”陶声说得很实在，“做小范围试制没问题，一旦涉及对外签约、大批量供货、大规模招人，处处受限制。我们产品跑出来了，配套的框架却没跟上。”
听完这番话，另外几人心里想法都差不多。
是时候往前走一步了，不是头脑发热扩张，而是现实推着他们必须做出改变。
几个人干脆离开嘈杂的车间，移步隔壁一间闲置小休息室。这里平时很少启用，就摆着几张普通桌椅，窗户大开通风，没有正式会议室那种紧绷感，适合几个人随便聊聊。
纪述拉过椅子坐下，手指无意识叩着桌面。
“说白了，现在就是技术跑在了组织规模前面。产品、性能、市场反馈全都到位，但是配套全都跟不上。”
“软件生态同样绕不开。”陈宇跟着落座，他刚刚整理完系统适配的相关记录。
“我们硬件算力足够强，可第三方软件适配参差不齐。不少专业工具根本没有针对我们设备做优化，很多性能白白闲置。往后我们还要搞全新形态的硬件，到现在这套逻辑，市面上现有的软件很大一部分会直接不好用。”
“与其被动等着外界慢慢适配，不如我们自己动手搭建生态。也不求一步做到完美，慢慢打磨。”
他随口掰扯思路，语气就像朋友闲谈，不是宣读方案。
“分两条路走。民用侧追求清爽简洁，剔除广告骚扰；工业科研侧面向建模、仿真、大规模数据运算。两边并行推进，慢慢迭代完善。”
祁阳靠在窗边，望向园区外面的行道树。
“车间这边，我想法很明确。老试制车间必须完整保留。以后专门用来打样、测试原型新机，守住我们最初研发的根，绝不改成量产流水线。”
“大批量生产，得另起新厂区，搭建全新产线。”
他语气认真，但并不沉重。
“新厂区落地之后，执行正规三班倒排班，严格遵守工时，该轮休就轮休，杜绝无休止熬人干活。工资往上调，食宿各类福利全部落实到位。我们做产业，追求的是技术带来的文明提升，不是追逐资本式的暴富神话。”
在场几人全都认同这个想法。
周衡笑笑接话：“我们一贯节奏就是稳字当头，不冒进。一代机算是给市场做铺垫，等厂区、架构、生态慢慢理顺，再去落地下一代产品。”
聊到二代机型，几个人的神色都带上几分期待，你一言我一语随口畅想。
全透明一体式基材机身，舍弃传统屏幕与开孔，依靠全域微触控接收操作，全部交互依托三维投影完成。再配上那套隐私视界眼镜，外观看上去就是普通轻薄镜框。一旦启动，界面、模型、数据只有佩戴者能够看见，旁人完全看不到画面，规避窥屏泄密；镜腿内置骨传导，没有外放漏音，兼顾视听隐私。既能日常随身使用，也能充当高性能工作站，很多场景都能用得上。
这些技术路径早已推演完毕，剩下的就是一步步落地打磨。
沈听晚安静听完整场交谈，等大伙说得差不多，才缓缓开口。
“那就确定下来，着手筹备匠渡集团。”
语气平淡笃定，没有激昂的口号，只是顺应现状做出选择。
“部门、人员不要一次性铺得太开，边走边完善。核心技术、研发决策权牢牢握在我们自己手里，拒绝资本打乱迭代节奏。”
她顺带提起之前的那次会面。
“军部那边立场很清晰，只等成品出来之后做适配工作，不会插手我们经营研发，也不会索要特殊优先权。两条线并行，互不干扰。”
顾虑基本都已经打消。
小休息间氛围松弛通透，没有紧迫压力，只有一群人看清前路之后的从容。
源坐在角落，安静听完整场讨论，很少开口。脑海里闪过那处藏于现实夹缝之中的特殊空间，那里可以随意变换环境地貌，模拟各类极端工况，实验损耗还能够自行复原，条件胜过世间绝大多数实验室。只是眼下团队才刚刚准备迈上新台阶，还远没有到对外开放那片天地的时候。
念头掠过之后便收了回去，外表看不出半点异样。
窗外微风拂动树梢，树影在地面轻轻摇晃。
从一间小小的试制作坊，走向初具雏形的集团；从单一硬件产品，向着软硬一体的完整体系迈步。
匠渡的脚步，不急不躁，踏踏实实地向着更远的方向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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