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在公寓里待了整整一周,没出门。
沈知行周三发过一条微信:"你还在吗?"
"源"回了个"嗯"。
周四又发消息:"吃饭没?"
"吃了。"
周五沈知行忍不住了,下班直接开车过来。到公寓门口,他掏出钥匙开门——门没反锁,推开了。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打在茶几上。茶几上摆着一堆东西——螺丝刀、镊子、几块电路板、一根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排线、还有一台手机。
不是沈听晚那台。是另一台,外壳是黑色的,没有logo,边角处理得很圆润,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极简的界面——就几个图标,极其简洁。
"源"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个万用表,正在测什么。
沈知行站在门口,没说话。
"源"抬头看了他一眼,"来了。"
"这是……什么?"
"手机。"
沈知行走过去,拿起那台手机。拿在手里的第一感觉——轻。比市面上任何旗舰机都轻,但手感扎实,没有那种轻飘飘的感觉,手机屏幕亮着,他点了一下,响应速度快得不像话,手指刚碰到屏幕,界面就切过去了,零延迟的感觉。
他又划了几下,打开一个视频,播放流畅,色彩准得离谱。他又点开设置看了一眼——系统信息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型号、没有版本号、没有厂商名字,就一行字:Source OS 0.1。
"你做的?"
"源"放下万用表,"嗯。"
"从哪弄的硬件?"
"买的。"
"买的?什么型号?"
"没有型号。"
沈知行愣了一下,"什么叫没有型号?"
"源"想了想,"零件是买的,但组装方式是我自己的。"
沈知行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眼背面。摄像头模组很简洁,两个镜头,并凸出,跟机身齐平。他打开相机,对着客厅拍了一张——对焦快得吓人,成片细节丰富,暗部噪点几乎没有。
他又试了几个app,切换、返回、多任务——丝滑得让他觉得手里的手机突然变卡了。
"功耗呢?"
"源","待机大概两周。"
"两周?"
"嗯。"
沈知行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台手机看了半分钟。他做通讯行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概念机""工程机",那些东西要么跑不了量产,要么参数好看实际拉胯。但这台——他摸着手感、看着流畅度、感受着响应速度——他知道这不是概念机,这是一台真正能用的东西,而且比市面上任何一台都好用。
"老周明天来。"他说。
周六上午十点,老周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还带着周六早上起床的怨气——被窝里被沈知行一个电话拽起来,"你赶紧过来,看个东西。"他穿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没梳,一脸"你最好别让我白跑一趟"的表情。
然后他看到了那台手机。
老周在这行干了二十年,手机拿在手里三秒钟,他的表情就变了。他点开测速软件跑了一次,数据出来,他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这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沈知行在旁边问。
"这个信号强度——"老周翻来覆去地看着手机,"你这用的什么基带?"
"源","没有基带。"
"没有基带怎么通讯?"
"源"想了想,"天线直接调制的。"
老周沉默了。他当然知道天线直接调制信号是什么概念——理论上可行,但工程上没人这么干,因为太难了,信号干扰、功耗控制、协议适配,每一关都是地狱难度。这人说他"没有基带",意思就是他把基带的功能集成到了天线和射频前端里,用一套全新的架构实现了通讯。
"你……"老周看着"源","你知道现在市面上的基带芯片多少钱一颗吗?你省掉了这颗芯片,整机成本能降多少你知道吗?"
"源"没回答,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老周低头继续测。他跑了信号测试、功耗测试、温度测试——每一个数据都让他沉默更久。最后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知行。"
"嗯。"
"这东西如果能量产,整个行业要变天。"
沈知行靠在沙发上,笑了,"我也觉得。"
"不是觉得,是一定会。"老周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先找人。"
"找谁?"
"做屏幕的、做电池的、做外壳的。先把供应链跑通,做一批出来。"
老周想了想,"屏幕是个大问题。你这个色彩准确度,普通OLED做不到这个水平。你用的是哪家面板?"
"源","改的。"
"改的哪家?"
"京东方。"
老周愣了一下,"京东方的面板你能改到这个水平?"
"源"想了想,"换了发光材料。"
"换了什么?"
"源"说了个名字。老周没听过。
他掏出手机搜了一下,安静三十秒。"……这是实验室材料,还没量产。"
"源","够用了。"
老周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人说话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不是"我找到了一种新材料",是"够用了"。就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一样平淡。
他转头看着沈知行,"你这朋友,到底是什么人?"
沈知行端着杯茶,看着窗外的巷子,"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跟着他走,不会错。"
老周走之后,把那台手机带回了公司。
周一早上,他关上办公室的门,把手机放在桌上,叫了三个工程师进来。
"你们看看这个。"
工程师小王拿起来,划了两下,表情从随意变成了认真。他又划了几下,打开一个app,切换了几次,抬头看着老周,"周哥,这什么机器?没见过啊。"
"你别管什么机器,测一下信号和功耗。"
三个人轮流测了半个小时。最后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
"说。"老周看着他们。
"周哥,"小王咽了口口水,"这手机的信号强度比我们测试过的任何一台旗舰都高。功耗……我跑了一个满载测试,温度几乎没涨。"
另一个工程师小刘说,"而且这系统——太干净了。没有任何预装软件,没有任何广告推送,打开就是桌面,点什么开什么。现在市面上哪有这种手机?"
老周没说话,把手机收回来。他知道这三个人的反应已经够了——不是他一个人觉得离谱,是整个团队看完都沉默了。
他给沈知行发了条消息:"周一他们看到了。没人说话。"
沈知行回:"正常。我第一次看也这样。"
周二下午,沈知行去了趟高新区另一栋写字楼,找他的朋友老陈。
老陈做屏幕供应链的,跟京东方、天马都有关系,自己开了家小公司做屏幕模组的代理和定制。沈知行跟他认识七八年了,以前一起喝过酒、打过牌,后来各自忙各自的,联系少了。
老陈的办公室不大,桌上堆着各种屏幕样品。他看到沈知行进来,愣了一下,"哟,稀客。"
"最近忙吗?"沈知行坐下。
"还行,老样子。你呢?听说你公司做得不错?"
"还行。"沈知行喝了口茶,"我有个事想跟你聊聊。"
"说。"
沈知行没直接说手机的事,他拿出那台黑色手机,放在老陈桌上。
老陈拿起来,翻了翻,"这什么?样品?"
"你看看屏幕。"
老陈点亮屏幕,凑近看了一秒,眉头皱起来了。他又凑近了一点,几乎把脸贴到屏幕上,"这色准……你用的什么面板?"
"京东方的。"
"京东方哪款?"
"你不用管哪款。你告诉我,这个水平你能不能做?"
老陈放下手机,盯着沈知行看了三秒,"你来找我不是聊天的吧?"
"不是。"
"这东西如果能量产,我倾家荡产也跟你干。"
沈知行笑了,"没那么夸张。我需要你帮我搞定屏幕的供应链,第一批先做五百台。"
"五百台?"老陈想了想,"你这屏幕规格太特殊了,普通产线做不出来。我得去找京东方那边的人单独谈一条小线。"
"能谈下来吗?"
"能。但我得亲自去一趟北京。"
"什么时候能去?"
"下周。"
沈知行站起来,"那我等你消息。"
老陈叫住他,"知行。"
"嗯?"
"这手机,谁做的?"
沈知行走到门口,回头笑了笑,"一个朋友。"
周三下午,沈知行又去找了做电池的。
这次是去双流那边的一家工厂,老板姓赵,以前给沈知行的公司供过电池模组。赵总四十多岁,胖,笑声大,一见面就拍沈知行的肩膀,"沈总来了!稀客稀客!"
沈知行把手机递给他。赵总看了两分钟,笑不出来了。
"这电池……什么材料?"
沈知行心里这么想是"源"改的,嘴上只说了句,"我们自己调的。"
赵总翻来覆去地看着手机背面,"你这电池容量看着不大,但续航数据……这不可能。你这功耗控制是怎么做的?"
"我跟你说的那个朋友做的。"
赵总看着他,"你那个朋友,我要见一面。"
"等时机吧。"
"什么时机?"
"等我们确定合作了,我带他来见你。"
赵总想了想,"行。电池这边我给你留产能,五百台的量,我给你挤出来。但材料你得给我一个方向——我总不能瞎做。"
沈知行把"源"说的那个材料名字告诉了他。赵总记下来,低头查了一下,安静了。
"……这东西成本不低。"
"我知道。"
"但如果你说的功耗数据是真的,这电池卖多少钱都有人要。行,供应链这边我全力配合你。"
沈知行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周四晚上,沈知行约沈听晚出来喝奶茶。
不是吃饭。是奶茶。沈听晚坐在奶茶店里,吸着一杯芋泥波波,看着她哥,"你最近神神秘秘的,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你约我喝奶茶?你上次约我喝奶茶还是我高考完。"
沈知行笑了,"就聊聊。源最近怎么样?"
"他啊,我也不知道。我好几天没见他了。"
"他平时在公寓里都干嘛?"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去他家。"
"你以前跟他一起逛过拉萨,他有没有说过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沈听晚放下奶茶,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查户口啊?"
"不是查户口。我就是想了解他。"
"为什么?"
沈知行想了想,"因为我想要跟他长期合作。"
"合作什么?"
"你别问。"
沈听晚翻了个白眼,"你俩搞什么神秘。"
她吸了一口奶茶,想了想,"他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不爱说话,不爱逛街,不爱打游戏。但他看东西特别专注——在拉萨的时候他看大昭寺的佛像,看了好久没动。还有一次他看路边一个修车的,也看了好久。"
"看修车的?"
"对,就那种路边摊,师傅在修摩托车。他站在旁边看了快十分钟。"
沈知行记住了。他没问为什么,但他知道——"源"看东西不是随便看看,他看的时候脑子里在转的东西,跟普通人完全不一样。
周五晚上,沈知行回到公寓,用自己那把钥匙开了门。
"源"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画满了草图。不是电路图,是外观图——一个透明的机身轮廓,没有按键,边缘是弧形的。
沈知行走过去,蹲下来看。
"第二代?"
"嗯。"
"全透明?"
"嗯。"
沈知行看着那些草图。透明的机身、弧形的边缘、摄像头不凸、整个手机像一块打磨过的玻璃。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一个人拿着这台手机走在街上,阳光穿过机身,里面的结构隐约可见,像一件艺术品。
"无线充电?"
"嗯。还有反向无线充电。"
"反向?"
"能给别的设备充电。"
沈知行笑了,"你这是要把充电宝也干掉。"
"源"没接话,继续画。
沈知行在旁边坐下来,"第一代那边,供应链我跑得差不多了。屏幕的、电池的,都谈了。老周那边在做量产方案。大概一个月能出第一批工程机。"
"源"点了点头。
"你第二代大概要多久?"
"看材料。"
"什么材料?"
"透明玻璃的介电常数要够低,还要够硬。普通玻璃不行。"
"你有人选吗?"
"没有。"
沈知行想了想,"我去找。"
"源","好。"
沈知行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源"坐在地毯上,落地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手里握着笔,正在画一个弧形的轮廓。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稳。
沈知行关上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他掏出手机,给老陈发了条消息:"北京那边什么时候去?"
老陈回:"下周三。"
"行。我跟你一起去。"
他收起手机,往电梯走。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周三去北京要谈什么、怎么说、怎么把那条产线拿下来。
但他心里最踏实的不是供应链、不是产线、不是客户。是他知道——"源"坐在那盏灯下面,一笔一笔地画着下一代的东西。只要那个人还在画,他就什么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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