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住进公寓的第三天。
早上九点，门外传来敲门声。
“今天带你去公司转转。”
“源”拉开门，头发有些凌乱，身上套着件灰色T恤，没出声。简单洗了把脸，拎起肩头的布袋子，跟着沈知行下楼。
入住的这两天，他一直待在公寓里，足不出户。
周末沈知行带他看房、交钥匙，让他先暂住，当晚就回了自己住处。周一、周二整整两天，“源”安安静静待在屋里，没出去过一步。
周三清晨上门前，沈知行先发了条微信。
【你在家吗？】
没过两秒，对话框弹出一个字。
【嗯。】
推门进屋的那一刻，沈知行莫名觉得屋里氛围不一样了。
家具、装修全都没变，可整体的通透感、信号体感，和他之前住的时候完全不同。原本摆在电视柜侧边的路由器，被挪到了客厅正中央的矮桌，机身后面多接了一根线材，四根天线的倾斜角度也全部重新调校过。
他随手点开测速软件。
数据跳出来的瞬间，一目了然——网速比从前快了三倍不止。
“你动我路由器了？”
沙发上的“源”手里捏着一把小型螺丝刀，淡淡应声。
“嗯。”
“你拆开过？”
“拆了。”
沈知行走近打量，路由器螺丝孔带着轻微拆卸划痕，机壳是重新扣合归位的状态。
“加配件了？”
“源”随口概括：“换了根线，调了天线角度，改了信道。”
“就这几处改动？”
“嗯。”
沈知行没再追问。
他心里暗暗感慨，就一台随处可见的普通家用路由器，业内工程师顶多简单优化信道，没人能仅凭几处细微调整，直接把网速拉翻三倍。公司那群专门做网络优化的技术员，要是看见这结果，肯定难以置信。
他压下心底的诧异，开口道：“走吧，去公司。”
抵达公司，前台小林抬眼多看了两眼。
她天天见沈知行出入，早已熟悉。但跟在身旁的年轻人格外陌生，旧布袋子、素色灰T恤，神色清淡沉静，既不像面试新人，也不像商务访客。
“沈总好。”小林起身问好。
“嗯，我朋友，这几天在公司待着。”
沈知行随便交代一句，带着“源”径直往里走。
穿过开放办公区，工位上几个工程师下意识抬头打量，有人小声嘀咕两句，没人摸清来历，很快又低头忙自己的工作。
实验室里，老周早已等候多时。
桌面上摆着调试专用测试机，天线严格按照“源”此前的叮嘱，向左移位三毫米。一旁摊开厚厚一摞数据表，参数密密麻麻排布整齐。老周对着电脑反复推演核算，眉头死死拧着，神色紧绷。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抬头。
“来了？”
“源”轻轻点头。
老周把一叠数据表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
“源”低头快速翻了两页。
“天线移位三毫米后，信号强度确实涨了十二个点。”老周直言问题所在，“但弊端很明显，频段带宽缩窄了。信号稳定性上来了，可覆盖频段不够，客户那边大概率不会认可这套方案。”
“源”将数据表轻轻放回桌面。
“射频前端要同步跟着调。”
“调哪里？”
“源”拿起笔，在空白草稿纸上画了个简易框架。
“这里，匹配网络，电感值改小。天线位置变动，整体阻抗随之偏移，匹配参数没同步适配，带宽自然受限收缩。”
老周盯着纸上简单直白的标注，愣了足足半分钟。
良久，他点头认可。
“……你说得没错。”
他立刻点开仿真软件，按照“源”的说法微调参数，重新跑了一轮模拟数据。
新的结果弹窗跳出，原本缩窄的带宽完全恢复如初，原本提升的信号强度不仅稳稳保住，数值还再次上涨一截。
老周摘下眼镜，揉了揉发胀的眼眶，哭笑不得。
“我在这行当摸爬滚打二十年，今天倒是被一个没系统学过专业知识的年轻人，点透了核心症结。”
门口的沈知行端着一杯美式，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笑意藏在眼底，全程没有插话。
中午，老周特意拉着沈知行、“源”去了写字楼十八楼的咖啡角。
不是聚餐吃饭，只是简单坐会儿喝点东西，他心里攒了一堆技术问题，想当面问清楚。
十八楼全落地玻璃窗，视野开阔，能俯瞰大半个高新区。午后阳光铺在玻璃面上，外头是成片密集的写字楼群，远处隐约能看见连片绿地。
老周点了美式，沈知行选了手冲，“源”拿了一瓶常温矿泉水。
落座后，老周直接翻开随身带的数据表。
“源，你之前说的匹配网络思路，我回去复盘了，应该不只是微调电感值吧？电容参数是不是也要跟着动？”
“源”喝了口水，应声作答。
“嗯，电容也要改。”
“改多少？”
“看你们最终的频段需求。想要全覆盖无短板，电容减百分之十五。”
老周快速在心里面核算，随即皱眉。
“百分之十五？这么调的话，低频段信号肯定会掉。”
“不会。电容参数调整完，把滤波器的阶数加一阶就行。”
老周手里的笔瞬间停在半空，下意识脱口而出。
“加一阶？那插损数值——”
“插损用介质新材料补回来。”
“什么材料？”
“你们现在调试用的是什么介质材料？”
“RO4350B。”
“换成RO3003。介电常数更低，能稳稳压住插损波动。”
老周瞬间沉默下来。
他深耕行业多年，自然清楚RO3003这款材料。性能顶尖，但成本偏高，供应链交期也长，一般项目根本不会优先选用。
可他心里更明白，一旦按照“源”这套思路落地调试，最终成品的综合性能，会直接碾压市面上所有同类竞品，完全不是一个层级。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没再继续追问。
沈知行坐在一旁，清楚看见他握杯的手指微微一顿——老周正在全盘复盘、权衡利弊。
他没有打扰，端着杯子望向窗外林立的楼群，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后续的合作布局。
下午五点，天色渐晚。
三人一同登上公司天台。
蓉城的傍晚蒙着一层淡淡的灰蒙，落日西垂，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柔和余光。楼顶晚风不停吹拂，裹挟着街边车流的气息，还混着楼下老店飘上来的淡淡牛油火锅香。
老周手里攥着一沓纸质数据，风扫过纸面，吹得哗哗作响。
“源”侧身站在天台边缘，目光平静落在远处错落的城市轮廓上。
老周快步走上前，把数据表按稳在栏杆处，指着其中一行关键参数。
“这组寄生电容的数据，我反复核算好几次，始终和仿真结果对不上，偏差大概八个点，死活找不到疏漏的地方。”
“源”扫了一眼纸面，一眼看穿问题。
“少算了走线电容。”
“走线电容？”老周满脸疑惑。
“嗯。你这条走线离地面过近，间距不足两倍线宽，实际产生的寄生电容，比公式测算的数值要大得多。”
老周立刻低头重新核算。
三分钟后，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盯着算出的结果，整个人彻底怔住。
“偏差七点六……你就扫了一眼，直接找准问题根源了？”
“源”没有应答，转过身背靠栏杆，晚风扑面吹来，他微微眯起双眼。
老周站在一旁，低声喃喃感慨。
“干了二十年，居然不如别人一眼通透。”
几步开外，沈知行端着一杯温茶静静伫立，始终沉默旁观。
他太懂老周此刻的心情，又震惊、又服气、还有点无力。这副模样，和自己第一次亲眼见识“源”的逆天能力时，一模一样。
他轻抿一口茶水，心里的合作念头，彻底笃定。
天台闲谈结束前，周三下午，沈知行和老周在办公室有过一次单独深聊。
老周把最新的仿真报表打印出来，重重拍在办公桌上。
“知行，这人你到底从哪找的？”
“我妹路上偶遇的，在西藏。”
“你妹同学？”
“不是，纯粹萍水相逢。”
老周没再纠结来路，指着报表满眼震撼。
“天线移位三毫米，带宽完全恢复，信号还逆势上涨。我按他的方案改匹配网络、加滤波器阶数、换介质材料，你知道最终成品性能提升了多少？”
“多少？”
“比我们之前给客户敲定的方案，整体强了将近三十个点。这根本不是小幅优化，是直接换了一套全新的技术逻辑。”
沈知行靠在椅背上，从容发问。
“RO3003材料，供应链能搞定吗？”
“能买到，就是贵、交期慢。但这根本不是重点。”
老周眉头紧锁，满心不解。
“我做了二十年通讯方案，这类频段、插损、电容的矛盾，我试过七八种调试思路，全都卡在瓶颈走不通。他就看了一分钟数据表，直接给了一条最优通路。”
沈知行沉默两秒，缓缓开口。
“他跟我说，看得多了。”
“看得多了？”
老周重复一遍，摇头轻叹。
“我信他见得多。但经验积累和一眼看透本质，根本是两码事。这人根本不是靠熟能生巧，他是……”
话说一半，他停住了。
未尽的话语，沈知行完全懂。
周六下午，沈知行带着老周、“源”，去了巷子里一家小众独立咖啡馆。
店面不大，装修简约安静。落地窗外是老成都错落的灰瓦屋顶，午后暖阳斜斜切进店里，落在木质桌面上，温温柔柔的。店里客人稀少，轻柔的爵士旋律缓缓流淌，刚好盖住街外细碎的车流声，氛围松弛又安静。
沈知行点了手冲咖啡，老周依旧选美式，“源”还是只要了一瓶白水。
沈听晚坐在旁边低头刷手机，时不时抬眼瞟两眼认真交谈的几人，安安静静不插话。
沈知行端着咖啡杯，身子微微后靠，语气松弛又郑重，没有半点谈生意的紧绷感。
“源，我认真考虑过一件事。”
“源”抬眸看向他。
“我们公司目前的模式太局限，说白了就是帮大厂整合方案，赚点辛苦差价，上限太低。”
沈知行句句务实，没有空话。
“但如果你愿意跟我们合作，我们完全能做些不一样的东西。不走大厂堆料内卷的路子，就按你的想法，把基础体验做到极致。信号稳、功耗低、响应快，不搞任何花里胡哨的噱头。”
“我们有成熟的方案落地经验、稳定供应链、固定客户资源和市场渠道。你出核心技术，我们出平台、落地运营，各司其职。”
话说完，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看着“源”，给足对方思考的空间。
沈听晚也放下手机，默默坐在一旁。
她能清晰感知到，她哥这次不是随口试探，是实打实的郑重合作邀约。
“源”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瓶身，片刻后，将矿泉水稳稳放回桌面。
“可以。”
沈知行微微一怔，没想到他答得如此干脆利落。
“可以？”
“源”淡淡开口：“试试。”
一瞬的愣神后，沈知行眼底漾开释然的笑意。不是张扬得意，是悬着的心事彻底落地的轻松。
他端起手冲轻抿一口，没再多言。
窗边的阳光缓缓移动，杯沿落着一小块晃动的光斑，安静又惬意。
沈听晚看得好笑，翻了个白眼打趣。
“你俩能不能别这么严肃，搞得跟当场签千万合约一样，好好喝咖啡不行吗？”
闲谈结束，几人走出咖啡馆。
巷子里安安静静，褪去了主街的喧闹。沈听晚说约了林小满逛街，率先道别离开。
只剩沈知行和“源”两个人，慢悠悠朝着公寓方向步行。
老巷不长，两侧是老旧民居，墙面白灰微微脱落，露出底下斑驳的土坯底色。一只花猫从墙头轻巧跃下，落在两人身前几步远的地面，抬眼看了“源”一瞬，慢悠悠踱步走远。
“源”脚步未停，神色如常。
沈知行走在旁边，悄悄留意着他的步伐。
走路节奏不急不缓，稳稳当当，看着随性，却带着一种莫名的规整感。他没多想，随口闲聊。
“公寓住着还习惯吧？”
“源”：“还行。”
“缺什么、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
“嗯。”
“下周我带你见几个圈子里的朋友，都是做供应链的。不用谈事，先认识熟悉，以后做项目用得上。”
“源”稍作思索，应声：“行。”
沈知行笑了笑：“你答应得倒是干脆。”
“源”没有接话。
两人一路慢行，很快走到巷子口。前方主干道车流不息、人声嘈杂，和老巷的安静截然不同。公寓在左侧路口。
沈知行抬步前行。
“走吧，回去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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