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行和老陈是周三上午的飞机去的北京。
老陈在机场买了杯咖啡，喝了一口就皱眉，"这什么玩意儿，跟刷锅水似的。"
"飞机上的咖啡都这样。"沈知行端着杯茶，靠在椅背上，"你昨晚没睡好？"
"睡不着。"老陈揉了揉脸，"我昨晚把那个手机的数据又看了一遍。"
沈知行笑了，"你比我还能折腾。"
"你不懂。我做屏幕这行做了十五年，见过太多'差不多'的东西。但那个屏幕——完全不一样。我昨晚在想，如果这东西能量产，我干了十五年的行业可能就没了。"
"没了不好吗？"
"好啊。"老陈看着他，"但得是我们把它干没的，不是别人。"
沈知行喝了口茶，没接话。窗外的云压得很低，飞机在跑道上滑行的声音闷闷的。
京东方那边的人叫老刘，四十多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老刘见到老陈和沈知行，先握了手，"老陈，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给你送钱。"老陈开门见山。
老刘笑了，"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老陈把那台黑色手机放在桌上。
老刘拿起来，翻了两下，点亮屏幕。老刘的笑容慢慢收了。
老刘翻来覆去地看，按了几下，又翻回来，盯着屏幕凑近了看，"这什么？"
"你告诉我，这屏幕你能做吗？"
老刘又低头看了一会儿，"这是你们做的？"
"不是我做的。我带人来看的。"
老刘把手机递回去，"老陈，你跟我开玩笑。这个色彩准确度、这个亮度均匀性——这不是现有产线能跑出来的。"
"我知道。"
"那你让我看什么？"
"我想跟你谈一条小线。专门给我们用的，不走你们的大批量产线，单独开一条。"
老刘想了想，"你量多大？"
"第一批五百台。"
"五百台开一条线？"老刘看着他，"你知不知道开一条线要多少钱？"
"知道。所以我来找你谈，不是来下订单的。"
老刘没说话。老刘又拿起手机，打开测速软件跑了一次，盯着数据看了很久。然后老刘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北京冬天的灰蒙蒙的天，国贸那几栋楼在雾里半隐半露。
"线可以开。"老刘转过身，"但我有条件。"
"你说。"
"我要见那个人。"
沈知行和老陈对视了一眼。
"行。"沈知行说，"但时间我来定。"
从北京回来是周五晚上。沈知行直接回了家，洗了个澡，躺下就睡着了。
周六中午沈知行才醒，起来给"源"发了条微信："回来了，下午去看你。"
过了一会儿，"源"回了个"嗯"。
下午两点，沈知行拎着两杯咖啡和一袋橘子到了公寓。推开门，"源"还是那个样子——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几张纸，手里握着笔。
但这次不只是草图了。桌上摆着几块透明的材料样品，大小不一，厚度不一样，有的边缘还带着切割的毛刺。茶几角上放了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旁边搭着件灰色T恤，皱巴巴的。
沈知行把咖啡递过去。
"源"接过咖啡，"透明玻璃。"
"我看到了。什么玻璃？"
"介电常数2.1，损耗角正切低于0.001。"
沈知行愣了一下，"这是你配的？"
"嗯。"
"你从哪配的？"
"买的原料，自己熔的。"
沈知行环顾了一圈客厅。沙发靠背上搭着条毛巾，地上有个外卖盒，旁边散着几根导线。透明材料的样品铺得到处都是——茶几上、沙发上、地毯上，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打在那块最大的样品上，折射出一小块光斑，晃在墙上。
"你这一周就干了这个？"
"源"喝了口咖啡，点了点头。
沈知行在沙发上坐下来，"还有呢？"
"源"从旁边拿过一台手机——不是之前那台黑色的，是另一台，外壳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结构，电路板、电池、天线，全都清清楚楚。屏幕亮着，显示着那个极简的界面。
沈知行拿起来。整个手机像一块打磨过的冰，里面隐约能看到结构，边缘是弧形的，手感圆润。沈知行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看着又结实得很。
沈知行划了两下，跟第一台一样丝滑。
"全透明？"
"嗯。"
"没有按键？"
"没有。"
沈知行翻来覆去地看着，里面什么都看得见，像一块冻住的冰，结构全封在里面。
"无线充电呢？"
"源"指了指桌上的一个小圆盘，巴掌大，黑色的。"放上去就行。"
沈知行把手机放上去，屏幕亮了一下，显示充电图标。
"你这一周，把透明材料、外壳、无线充电全搞定了？"
"源"又喝了口咖啡。
沈知行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巷子。对面屋顶上有只麻雀在瓦片上蹦了两下，飞走了。巷子深处有人在炒菜，油下锅的声音"刺啦"一下传过来。
"北京那边谈了。"
"源"抬眼看他。
"老刘愿意开线，但想见你。"
"源"想了想，"可以。"
"等第一代量产了。"
"源"点了点头。
沈知行喝了口咖啡，"还有个事——软件那边，我得找人了。我大学同学，叫陈宇，在中兴做过系统底层，后来去了华为，再后来自己出来了。我听说他去年离职了，不知道在干嘛。这人我了解，在中兴华为干了那么多年，天天跟系统底层搏斗，对现有系统的烂毛病比谁都清楚。安卓臃肿、广告多、后台自启动、越用越卡；iOS封闭不兼容，想装个东西还得绕弯子；Windows更别提了，开机慢、更新烦、弹窗一堆。他每次喝多了就骂，骂完又回去加班改bug。"
"你约他。"
"就四个字？"
"Source OS。"
沈知行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在成都吗？有个东西想给你看看。"
发完沈知行抬头看着"源"，"你确定这四个字够用？"
"够了。"
沈知行笑了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源"又低头画草图了，透明材料的样品在阳光下发着光，墙上的光斑慢慢移了一点。
"对了，"沈知行说，"你那个透明玻璃，北京那边老刘看了会疯的。"
门关上了。
周六晚上，沈知行约了沈听晚出来喝奶茶。
沈听晚吸着一杯杨枝甘露，看着她哥，"你最近怎么老约我喝东西？"
"想你了不行？"
"少来。"
沈知行笑了，"行，我确实有事。你那个同学林小满，她男朋友是不是做软件的？"
"你怎么知道？"
"上次吃饭她提过一嘴。"
"对，做APP开发的。怎么了？"
"不是APP，是底层。你知道他有没有朋友做系统架构的？"
沈听晚想了想，"她男朋友有个师兄，好像在中兴做过什么底层的东西。我上次听她提过，说那个人后来出来了，现在不知道在哪。"
"叫什么？"
"好像姓陈。"
沈知行手里的奶茶停了一秒。
"陈宇？"
"对，你怎么知道？"沈听晚愣了一下看着他。
"碰巧认识。"
沈听晚盯着看了两秒，"你又搞什么神秘。"
"没有神秘。"沈知行吸了口奶茶，"就是觉得这世界挺小的。"
沈听晚翻了个白眼，"你最近开心多了。"
沈知行回头看了她一眼。
"比之前开公司那会儿开心。"
沈知行没再接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晚上风挺大，吹得沈知行外套往后飘。沈知行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停车场走。走到车旁边，掏出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两下。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急着发动，靠在座椅上又坐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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