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他在学院站稳脚。
白天干活夜里练剑,子时守勋章发热。皮特照旧话痨,当靶子当出瘾,专门找根顺手树枝削尖当"剑"。拉普偶尔捎话问"还回铁匠铺不",他说"先干着"。抽屉攒十几枚铜币,够学院旁吃几顿好的——数了数原样收回,想哪天回铁匠铺请拉普喝一顿。
一切往顺处走——直到那晚练完剑,面板角落倒计时忽然跳出来:
[逗留时间:剩余 0.6 小时(本体)]
他愣一下才想起还有这么个东西。
本体六小时——他在这世界待了整整六小时,换这边日子,是六天。
六天,他认了兰伯顿城路,挣到头份工钱,混进学院当杂役,捡枚发热勋章,偷学几手剑架子,还多个愿当靶子的朋友。六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竟把这地方当成了家。
他蹲煤房门口,把六天过的日子在脑子里过一遍。劈的柴、搬的煤、扫的马厩、偷看的剑、子时守的勋章、皮特递来的半苹果。一样样数,竟数出不少。这地方没亏待他。他摸了摸那枚勋章,凉的,可他知道它半夜会烫。这头的规矩他摸熟了,那头征调的规矩,他却越来越摸不清。
他坐煤房门口,把《剑术杂谈》翻到残页看会儿合上。勋章摸出来擦擦,塞回贴身位置压死。想了想又摸五枚铜币包手帕,塞枕头底——留皮特杜管事的,怕回不来,人情得还。
去找皮特。
"家里捎信,我回去趟。"他说,"短几天,长……不好说。"
皮特啃苹果含糊问:"你家里还有谁?"
"一个妹妹。"他顿了顿,"还有一屋子等回去的人。"
皮特"哦"声没多问,啃半苹果塞他:"路上吃。你那扫帚柄我留着,别回来发现我拿去劈柴。"
又找杜管事,说家里事请几天假。杜管事没为难:"位置给你留着,月底工钱也记着。"绕去巷口,老头正收摊,他把残页看遍放回去:"册子我先留着,回来还您。"
老头拨算盘头不抬:"当都当你了,还什么还。"
夜里他躺通铺攥勋章等热度。子时,勋章烫一下——这回烫得比哪回都久。
面板倒计时走到尽头。
眼前一花。
再睁眼,他躺自家硬板床,窗外天刚蒙蒙亮,楼下早市叫卖声——听了二十年的那种。
兰伯顿城、皮特、杜管事、旧书摊老头,全没了。
他先确认一件事:这是主世界,不是梦。窗外的早市叫卖、楼下面馆的招牌、桌角那杯隔夜的水,都是真的。他昨晚睡前还攥着手机等征调署消息,现在手机在枕边,屏暗着。
他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得人一激灵。这屋他住了三年,墙皮掉了几块,他都没补。窗台积了层灰,是他懒得擦的。可这会儿看,这屋比诺恩的杂役房踏实——踏实在它真,不靠面板撑着。他深吸一口气,把诺恩的汽笛味从鼻子里赶出去,换回这屋的灰尘味。
主世界这头,日子照旧。三天报到期限压在抽屉里,红章还热着。他把勋章贴身收好,面板那行字还亮着。两头他都要顾,一头是命,一头是活。他给自己排了个表:白天厂里等征调,夜里心里算着诺恩那边的日子,等红章一到,就再进一趟。真要去了,他就走,不多想,也不回头。那头有剑练,有勋章守,有皮特那小子等着,比这头守着抽屉强。活人不能让物件拴死。
他伸手摸到抽屉里的机械表,走不准,跟那边他惦记的那块一个样。他翻出来,对着光看——针停在三点一刻,跟他睡过去时差不多。六天,这边一夜,表比人诚实。
他下意识摸了摸枕下——空的,勋章没跟回来。可那股子热乎劲还在,子时烙在骨头里的,散不尽。他甩甩手,抓起枕边手机。
他猛坐起,先看小臂——没鸟形纹身。摸怀里——空,勋章不在。
面板还在。淡蓝光合在眼前:
[潜能:25%→38%]
[星界点:3.2→7.8]
[信息态粒子:0]
[剑术:未入门(身体记忆已留档)]
他盯最后一行愣很久。身体记忆——那边学的架子记的节拍没白费。剑术还"未入门",那行灰字说明它记住了。再看潜能——38%,攒快一半。星界点7.8,不知能干嘛,攒着没错。心里点一下星界点那栏,浮行小字:【星界点:可用于位面内功能解锁与参数调整(待位面内使用)】。看懂了——这钱得花那边。
他把面板翻来覆去点了遍。属性、资质、潜能、星界点,栏栏都开着,就地图和辅助锁着。他试着点地图,灰着,点不动。辅助也是。这俩功能分明在等什么——等他再进诺恩,等那头攒够了,才肯开。他关了面板,心里有数:这趟回去,先把地图和辅助摸到手。
屋里走两步,想比划个剑起手式——架子记得,身子跟不上,胳膊抬半僵,重心一歪差点撞桌角。扶桌站稳喘气。本体就是本体,干了三年临时工的普通身子,记不住那壳的力气。
他试着握拳——指节发白,力气是有的,可跟那壳比,差着一截。那壳劈柴不费劲,这身子劈个西瓜都悬。他咂嘴:六天换一身力气,回来一夜又还回去了。面板记着,身子不记,这买卖有点亏。
翻下床站窗前,看楼下走了二十年老街。早市出摊的赶车的赶上班的,人来人往,和六天前一模一样。那边过六天,这边只过一夜。他想起姥爷说的——老辈移民,睡一觉到陌生星球。他这个,睡一觉去另一世界活一小段人生,又回来。
头回他觉得这街变小了。
二十年的老街,他闭着眼都能走。可现在看,街还是那条街,人还是那些人,他却不那么急了。那头六天攒的沉稳,带回这一夜,没全散。他站窗前看了很久,直到楼下面馆飘出汤香。他咽了口唾沫,想起李大娘那勺骨头汤。两头的饭,他都想念。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日历——果然,只过了一夜。六天,对那边不到半年,对他这边就是一觉。他忽然有点恍惚:那边皮特正等他"回来",这边家里正等他"去报到"。一个人,两头挂。
他关掉日历,把手机扣在桌上。三天,够他再进一趟诺恩,把剑练得再圆熟些。等回来,红章那头也该去报到了。两头都不敢扔,扔了哪头都活不成。
他抓起手机,又放下。放下,又抓起。这东西是主世界的命门,可它管不了诺恩的事。诺恩的事,得面板管。他忽然觉得,自己一人扛着两头,有点累。可累也得扛——那头是征调的红章,这头是皮特的半苹果,哪头都不轻。
走全身镜前看镜里人——还是那张脸,白衬衫没换,头发有点乱。卷袖子看小臂,干干净净没鸟形纹身。摸自己胳膊上的力气——还是干临时工那点,捏不成兰伯顿劈柴的劲儿。
心里喊声面板,它应声浮出——能动能看,和那边没两样。收回去又喊出,反复几遍,才确信这东西真跟着他,哪儿都去得。
面板角落,新提示缓缓亮:
【第二次投放:可开始】
他还没想清"回去"还是"留下",手机嗡地震一下。屏亮,征调署一条消息:
"洛根·霍尔同志,您的配额征调报到手续将于三日后办理,请携带相关证件准时到场。"
三日后。
他点开征调署的链接,是一份报到须知:带证件、按手印、领行囊。底下小字:"逾期未报到者,按抗拒征调论处。"他盯着"论处"俩字,半天没动。这红章,躲了六天,到底还是落回头上。
另一边。
金衡集团那间无窗的屋,屏幕闪了一下。
[编号 001·洛根·霍尔——位面 001 诺恩大陆——投放结束·成果回收:潜能 38% / 星界点 7.8 / 剑术身体记忆留档]
白手套敲了下键盘,那行字从"观察"栏挪进"存档"。
"第一轮结束。"那人嘟囔,"看第二轮,他能走多远。"
屏幕暗了一瞬,又亮。那行编号还挂在"存档"栏,后头多了一颗星。白手套的人靠回椅背,闭了会儿眼。这届被选中的不少,能熬过第一轮的不多。洛根·霍尔,编号001,算一个。他手指在桌沿敲了敲,不知在算什么。算完,又睁开眼,盯着屏幕,等下一轮的数据跳出来。
他放下又拿起,看一遍再放下。翻消息列表——除这条什么也没有。没父亲消息,没哥哥消息,连母亲问"吃饭没"的日常都没有。攥手机站会儿,按灭屏。
窗外早市叫卖还在,楼下常去面馆开了门,老板娘门口支招牌。
他想起兰伯顿汽笛,皮特递来那半苹果,旧书摊老头"摸不着就绕",煤房门口子时热度。低头看屏上那行字,又看窗外。
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他再回兰伯顿一趟,把那册子残页再读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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