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管事让他跑腿,去下城老刘家取一包调料。
下城跟学院所在的北城是两个天地。北城干净,石板路天天有人扫;下城的路坑洼,积水洼里漂着菜叶。街两边摆摊的、挑担的、扛货的,人挤人。他拎着杜管事的条子,顺着门牌找老刘家,一路走一路避让。
下城的路他走过两回,一回进城,一回买册子。这回是第三回,熟门熟路,抄近道穿巷子。
巷口挤着一群人,吆五喝六的,围成半个圈。
他本能地放慢脚步,想绕。巷子窄,绕不过去,只能从边上贴着墙根走。
挤过去的时候,他先看见的是那姑娘——背一张弓,站在墙角,退无可退。三个泼皮围成半圈,为首的那个正伸手够她背上的弓。
"这种事,每天下城都有。"他对自己说,"管不过来。"
可他脚下没走。他想绕,巷子太窄;想退,后头也被人流堵住。他站在墙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里那笔账拨来拨去:管,惹一身事;不管,那弓那姑娘,怕是保不住。
为首的泼皮手贱,又去够她背上的弓:"小娘子,弓不错,借哥俩耍耍?"
姑娘退一步,背贴墙,瞪着他,手按在箭筒上,没说话。
泼皮凑近一步:"怎么,不给面子?"
姑娘还是不说话,手从箭筒上下来,去摸腰后。
凯尔在心里骂了一句。他本不想管——下城的事,下城人自己了结,他一个学院杂役,管不着。
可那姑娘摸腰后的架势,他认得:那是要拼命的架势。
三个泼皮,一个姑娘,这打起来,姑娘讨不了好。
他叹口气,开口:"哎,几位。"
泼皮回头:"你谁啊?"
"我过路的。"他说,"看她面熟,替她爹捎句话。"
"她爹?"泼皮乐了,"她爹早死了,你捎给谁?"
凯尔:"……"得,情报错。
泼皮笑着转回去,手又去够弓。凯尔上前两步,一把扣住那泼皮的手腕,往下一压。
泼皮"哎哟"一声,弯了腰:"撒手!撒手!"
凯尔松手。他没用多大力——体能9,压一个瘦泼皮,没费什么劲。
"我过路的,"他重复一遍,"也不认识她爹。就想说,哥几个为把弓,不值当。"
泼皮揉着手腕,上下打量他,看他一身灰布短褂,浆洗得发白,不像有来头的样子。
"你管得着?"泼皮恼了,招呼另外俩,"一块儿上!"
凯尔退后半步。他不想打——在学院,他是杂役,杜管事眼皮底下,得夹着尾巴。可下了城,他怀里揣着勋章,兜里揣着面板,身后还有练了俩月的剑。
他叹了口气:"下回别让我撞见。"
泼皮扑上来。他侧身让过第一个,肘子一顶,那人"唔"一声捂住肚子蹲下。第二个抄起墙根的竹竿抡过来,他偏头躲过,顺手握住竹竿一拽,那人踉跄着扑到他跟前,他一掌拍在肩头,那人"咚"地坐地上。第三个见势不妙,转身要跑,他伸腿一绊,那人"啪"地摔了个嘴啃泥。
前后不到一炷香。
三个泼皮蹲在墙根,一个揉手,一个揉腰,一个揉膝盖。凯尔活动活动手腕,心想这具身子练了俩月,总算没白练——以前劈柴劈出来的劲儿,现在全用在正道上。
他回头,姑娘还站在墙角,背上的弓没动,腰后的手也没放下来。
"没事了。"他说,"走吧。"
姑娘看着他,半晌,蹦出一句:"谁让你帮的?"
凯尔:"……"
"我一个人能行。"姑娘把弓从背上卸下来,往地上一杵,"他们仨,我射得动。"
"射得动?"他看了眼她腰后的箭筒——空了大半,"箭筒快空了。"
姑娘一噎,把箭筒往腰后别了别,没接话。
他低头捡起地上散落的几支箭——打架时滚出来的。一支一支递回去。姑娘接箭,一支一支插回箭筒,动作利落,插完还抖了抖筒身,听响。
"插得紧,跑起来不晃。"她说,这话一半教他,一半说给自己听。
"受教。"他说。
姑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凯尔看了看她背上的弓——桦木弓,弦绷得紧,弓身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年的东西。这弓,不是下城地摊货。
"射得动,"他说,"可你腰后那把刀,还没拔出来呢。"
姑娘脸一红,把腰后的东西别回腰上,没接话。
"我姓露比。"她说,"你叫什么?"
"凯尔。"
"凯尔。"她念了一遍,"记住了。你帮了我,我记着。下城空地,想学弓,来找我。"
凯尔:"……"她把他要说的话抢了。
他问:"我怎么找?下城空地多了。"
"城东,老槐树底下那块。"露比说,"天天下午,我在那儿练箭。"
说完,背起弓,头也不回地走了。
凯尔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来取调料的。
他拎着那包调料往回走,心里那本账又翻出来:帮了个忙,换来一句"我记着"和一个学弓的机会。
走到半路,他摸勋章,凉的,跟白天一样。
可那姑娘转身走的时候,他胸口忽然闷了一下。他站住,按了按胸口,又摸了摸勋章。凉的。
"……"他看勋章看了半天,放回怀里。
"你也凑热闹?"他嘀咕。
勋章不答。
回学院的路上,他还在想那把弓。桦木弓,弓身磨得发亮,弦绷得紧——那是天天用的东西。下城一个丫头,天天背着一把好弓,这事本身就透着怪。
他没急着走,蹲巷口,把三个泼皮的话捋了一遍:"她爹早死了"——那姑娘,爹没了,娘呢?他问了卖鱼大娘一句:"那丫头,就一个人?"
"一个人。"大娘说,"爹死在道上那年,她才这么高。"大娘比了比自己腰,"背着把弓,一个人活到现在。下城谁都知道她,没人敢惹,今儿这几个是外来的,不长眼。"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拎着调料走了。
他想起面板上资质那一栏——剑术是"白",手艺是"浅绿",弓术那栏,他真没留意过。他点开面板,又翻了翻,弓术果然锁着,灰的。"行吧,"他嘀咕,"又是个锁着的。"
面板不答。
弓术,他不懂。可他记得残页上那句话——"剑术之根,在于气"。弓术的根是什么,他不知道。
不过他猜,弓术的根,大概也是气——拉弓靠臂力,放箭靠准头,可"稳"字,靠的是心口那口气。
"行。"他对自己说,"学。"
不过,下城空地,他记住了。
巷子口,卖鱼的大娘瞅着他背影,跟旁边人说:"这后生面生,哪来的?帮露比那丫头挡了架?"旁边人咂嘴:"那丫头,爹是猎人,走镖的,死在道上。她一个人,背着把弓,在下城住了三年,谁惹她谁倒霉——今儿倒好,有人先替她倒霉了。"
凯尔没听见这些。他正盘算着,回去怎么跟杜管事交代——取个调料,取了俩钟头。
巷口的围观人群,见没热闹可看,散了一半。有个老头冲他竖拇指:"后生,行。"他摆摆手,没停步。
"帮人打架还怕人看见。"老头在后头嘀咕。
他听见了,没回头。
他拎着调料回到学院,天都擦黑了。杜管事看他一眼:"取个调料,取了俩钟头。"
"排队。"他说。
杜管事没深究,接过调料走了。他站在院里,想着那把弓,想着那句"想学弓,来找我",忽然觉得,这学院之外的世界,比他想的宽。
夜里,他躺在通铺上,翻来覆去。皮特被他吵醒,含糊问:"怎么了?"
"想事。"他说。
"想啥?"
"想学弓。"
皮特"哦"了一声,翻个身又睡了。他睁着眼,看房梁。下城空地,带把弓去——他哪来的弓?
第二天一早,他去库房问闲弓的事。管库的老头翻半天,翻出一张旧木弓,弦松了,弓身裂了一道。
"能用?"他问。
"修修能用。"老头说。
他把木弓扛回去,找皮特要了根麻绳,重新绷弦。弦绷好,他拉了拉,还有点松。他蹲门口,一下一下调。
"弓先学会绷,再学会射。"他自言自语,"跟剑一样,先学会拿,再学会劈。"
弦调好,他试拉了一下。旧木弓劲不大,拉到满月,手不抖,呼吸不乱——气感兜着,稳稳当当。
"这身子,还行。"他拉了一下弓,手稳,弦也稳。"妥。"他把弓挂床头,躺下。
可下午他得干活。搬煤、扫马厩、劈柴,杂役的活排得满,哪来的空去城东?
他盘算了一夜。第二天干活,他特意把手脚放快,挤出一个时辰的空——杜管事眼皮底下,他不敢偷懒,只能自己快。
"学弓要时间,"他对自己说,"时间是自己挤的。"
晚上,他蹲灶房门口啃面包,又想起那姑娘。爹是猎人,走镖的,死在道上——这话他记下了。下城孤女,背把好弓,会拼命。这丫头,命比他还硬。
"欠我人情的人不多。"他咬着面包想,"欠着就欠着,别急着还。急还的人情,多半要出事。"
他把木弓挂床头,躺下,闭眼。城东,老槐树,露比,他记下了。
睡前,他摸了摸勋章。凉的。子时还没到。
"明天,"他说,"先学弓。"
勋章不答。窗外,月亮正往城东那边走。
他翻了个身,睡过去。梦里,一支箭,稳稳落在老槐树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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