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皮特神秘兮兮拉他袖子:"晚上,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别问,去了就知道。"皮特眨眨眼,"保你开眼。"
他本想推——夜里还得守勋章。可皮特难得正经一回,他点头:"成,看完了就回。"
东区的路,越走越偏。
巷子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扇铁门前。门边蹲两个壮汉,见皮特,咧嘴:"小猴儿又来了?"皮特掏铜币,一人塞一枚:"我带个人。"壮汉上下打量凯尔,摆摆手放行。
铁门后头,是个大仓库。
仓库改成了拳场:正中一块夯土地,四角插火把,火光把墙照得忽明忽暗,人影攒动。四周人挤人,有穿绸的,有打赤膊的,有怀里搂姑娘的,有蹲着啃瓜子的,闹哄哄一片。场边一张长桌,桌上摞铜币,一个独眼汉子在那记账。
"赌盘?"他问。
"赌盘。"皮特拉他挤到前头,"今晚压轴的好戏,密武拳师对北边来的铁拳手。"
"密武?"他心头一动,"哪儿的密武?"
"嘘——"皮特压低声音,"你听着就行,别乱问。"
场上先打垫场。两个毛头小子,拳脚没章法,你一拳我一脚,跟泼皮打架差不多,惹得看客起哄,铜币扔上去又捡回去,骂声笑声混成一片。
他头回来这种地方,眼睛先往四下扫:火把、人头、铜币、酒气。墙根蹲一排打手,腰里别着短棍,眼睛盯着场子,也盯着看客。长桌后头除了独眼汉,还有个账房,拨算盘记赌注,一笔一划,比旧书摊老头还仔细。
他凑到长桌前,看了看赌盘上的字:铁拳手,一比一;周拳师,一比三。压铁拳手的人多,铜币摞得高。
"你也压一手?"独眼汉抬眼看他。
"不压。"他说,"看。"
独眼汉哼了一声,低头记账。
凯尔看了两眼垫场,没意思,眼睛却盯住角落一个精瘦汉子——那人赤着上身,脸上有疤,正闭眼运气,胸腹的肉一鼓一鼓的,跟旁人格格不入。
"压轴那个?"他问皮特。
"就是他。"皮特压低声音,"密武拳师,姓周,下城赌坊挂过号的。今晚对北边来的铁拳手,赌盘开到一比三。"
"一比三?"他挑眉,"庄家不看好他?"
"铁拳手块头大。"皮特说,"北边来的,一双拳头开过砖。"
锣响。垫场的下去了,压轴的上场。
铁拳手高大,肩宽背厚,双手缠着皮绳,往场中一站,影子先罩半个场子。密武拳师姓周的精瘦,四十来岁,往他对面一站,矮了半头,看着不起眼。
看客们嚎起来,押铁拳手的喊着"开砖",押周拳师的喊着"卸他"。
"周老疤这手卸劲,下城赌坊挂了五年号,没人接得住。"旁边一个老头咂嘴,"听说他年轻时候在北边码头扛包,扛着扛着,把气扛进肉里了。"
"气进肉?"凯尔问。
"密武嘛。"老头看他一眼,"你不懂?密武就是把气练进肉里,练到哪儿,哪儿就硬。练到全身,铜皮铁骨。"
"练到全身,得多些年?"凯尔问。
"没个十年八年下不来。"老头说,"周老疤算小成,够打黑拳了。"
铁拳手先动手,一个跨步,右拳抡过来,带着风。
周拳师没躲,吸气,鼓胸。那拳砸在他胸口,"咚"一声闷响,火把都晃了晃。
拳师纹丝不动。
铁拳手愣住,又一拳,砸肚子。还是"咚"。
凯尔看仔细了——周拳师挨拳的时候,不是硬扛。他吸气,胸腹的肌肉跟着鼓,拳落上去,那劲道顺着肉往两边滑,卸掉大半,剩下的,被那层绷紧的肉吃住。
"密武练到皮肉上……"他低声自语,"气灌进肉里,肉就变硬。"
他试着学周拳师的站桩,两脚分开,膝盖微屈,胸口那口气沉下去。站了半炷香,腿酸,可气感比平时稳。他记下这个站法,打算回去照着练。
皮特没听清:"你说啥?"
"没啥。"他盯着场上,"看拳。"
铁拳手三拳打不动,急了,换了套路,专攻下盘——扫腿,踢膝。周拳师左躲右闪,躲不过的,还是硬接,腿上的肉也绷着,扫上去"啪"一声闷响。
凯尔攥了攥拳。自己这身板,体能9,气感刚摸着门。要是他上去,挨这一扫腿,怕是当场就得趴下。
铁拳手喘着粗气,绕着周拳师转圈,不敢再轻易出手。周拳师也不追,站在原地,胸口那口气一沉一浮,眼睛跟着对方转。
"这架子……"凯尔心里默念,"气沉住,身不动,等对方露破绽。他打的不是拳,是耐心。"
铁拳手终于忍不住,一个箭步,双拳连环,砰砰砰,三拳砸在周拳师格挡的小臂上。周拳师退了半步,卸掉拳劲,顺势一记摆拳,砸在铁拳手肋下。
铁拳手"呃"地一声,弓了腰。
场上分出了胜负。铁拳手累得直喘,周拳师瞅准空档,一步抢进去,肩头一撞,铁拳手整个飞出去,砸在人群边上,半天没爬起来。
全场炸了。铜币哗啦往场里扔,独眼汉子吆喝着收账,几个打手把铁拳手架下去。
赢钱的眉开眼笑,输钱的骂骂咧咧,有人把铜币拍在长桌上,说"周老疤下回还打",账房头也不抬地记下。两个打手把铁拳手抬到场边,泼了碗水,铁拳手"咳咳"醒过来,撑着地坐起,看周拳师一眼,没说话,自己站起来走了。
周拳师擦完汗,披上衣裳,穿过人群往外走。经过凯尔身边,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停,走了。
凯尔站在原地,摸怀里勋章。凉的。
"他看我干嘛?"他嘀咕。
皮特激动得直拍他胳膊:"看见没!看见没!那肩撞!"
"看见了。"他说。
"你以前来过?"他问。
"来过两回。"皮特说,"下城的孩子,没地方去,就爱往这儿钻。我爹以前也打拳,输了,再没回来。"
凯尔没接话。皮特也没再往下说,又盯着场子看。
"白橡门出来的,就是不一样!"旁边有人接话,"你瞧那卸劲的架子,一看就是科班。"
"白橡门?"凯尔转头,"他是白橡门的?"
"听说进过。"那人咂嘴,"外门弟子,待了三年,嫌规矩大,出来打黑拳了。就这,也比咱们这些野路子强出十条街。"
"白橡门收人,十年一回,考三场:气、力、技。"那人又说,"过了就是外门弟子,吃喝不愁,还有人教真东西。你这种野路子,想进去,得先摸到门。"
"门在哪儿?"凯尔问。
"城门口贴着告示呢。"那人往地上啐了一口,"今年正好第十年。就是考校硬,十年一回,考不过,再等十年。"
凯尔心头一跳,把"十年一回""气力技"几个字,一字不落记下。
凯尔没再接话。他看着场上那个正擦汗的密武拳师,心里那本账翻开了:密武,白橡门,外门弟子。一个被白橡门"嫌规矩大"赶出来的人,打黑拳都能横着走。
白橡门,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他站在人群里,脑子却没停:密武,气进肉。他练的气感,在胸口小腹,还没到肉里。周拳师的气,已经练到皮肉,挨打卸劲。这一条路,跟残页上的呼吸图,是不是同一条路?
他按了按胸口。气感还在,细细的,稳稳的。离"进肉",还差得远。
至少,他看见路了。
回去的路上,皮特还在兴奋:"那肩撞太帅了!你说咱能学不?"
"能。"他说,"得先进白橡门。"
皮特泄气:"白橡门哪是咱能进的。"
"摸不着,就绕。"他说。
"绕?"皮特挠头,"怎么绕?"
"还没想好。"他说,"想好了告诉你。"
皮特哼哼:"神神秘秘的。你绕你的,反正我进不去,也懒得进。"他顿了顿,又小声说,"不过凯尔,你要是真进了白橡门,可别把我忘了。"
凯尔看了他一眼:"忘不了。"
皮特咧嘴笑了。
他摸了摸怀里勋章。凉的。脑子里转的,是那个"绕"字。
回到学院,天已经黑透。他先去煤房转了一圈,柴、煤、马厩,一样样看过,确认没漏,才回杂役房。
夜里躺下,他摸着勋章,等子时。那枚锈铜凉着,可他心里那本账,比勋章热:密武,白橡门,考校,抄书人。一条一条,都记上了。
子时,勋章准时烫起来。他贴胸口,练呼吸图,练到一半,忽然想:周拳师那身绷紧的肉,是不是也是这么练出来的?
他闭上眼,试着把气感往手臂上引。气感走到手肘,又散了,跟那天练剑一个样。
"路还长。"他睁开眼,看那枚烫着的铜,"周老疤练了十几年,我急什么。"
他把呼吸图在心里过了一遍:气走中宫,神守丹田。周老疤练到肉,他还停在丹田。差着十几年的路,急不来。
他不急。路是一步一步走的,气是一口一口练的。
他重新闭上眼,贴着勋章,把呼吸图又走了一遍。热度顺着胸口往下,暖融融的,跟气感拧成一股,沉进小腹。
练完,他摸了摸小腹,气感沉在那儿,稳稳的。
这一夜,他睡得比往常沉。
今晚看的拳够他想一阵子。白橡门的门,他也算摸着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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