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了工,他拐去旧书摊。
摊主干瘦老头还是老样子,圆眼镜架鼻梁上,手里拨算盘,珠子噼啪响。油布上换了一批册子,那本海船故事不在了,想必是被谁买走了。
去之前,他先干了件傻事——站在旧书摊对面,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三遍。
"您这儿收不收人?"不行,太直接。
"我想学真东西。"也不行,显得图什么。
他在心里排了五六句,句句都嫌虚。最后他干脆把话都丢了,走过去,蹲下,开口就是那句没头没尾的。
"您这儿,收不收人?"
老头没抬头:"收什么?"
"收徒弟。"他说,"我想学真东西。"
算盘声停了。
老头抬起头,隔着圆眼镜看他,看了好一会儿:"你想进白橡门?"
"想。"
"那破地方,有什么好进的。"老头又低下头拨算盘,"规矩大,人累,还得看人脸色。"
"可它有真东西。"他说。
"真东西?"老头抬眼,"你知道白橡门的'真东西'是什么吗?"
"密武。"他说,"气练进肉里。"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昨儿看了黑拳?"
"看了。"他说。
"看拳能看出门道,也算你有眼力。"老头拨了下算盘,"密武只是白橡门的一角。门里的真东西多了,刀、枪、剑、棍,气、力、技、势,每样都有门道。你要是真想学,光考进去,还只是摸到门沿。"
"摸到门沿就够。"他说,"门沿里头,我自己走。"
老头没接话,拨了两下算盘,忽然问:"你还记着那句'摸不着就绕'?"
"记着。"
"绕的法子,有两条。"老头伸出一根手指,"一,门路。白橡门里的人引荐,一句话的事。可你没门路,你连门里的人都不认识一个。"
他点头。
"二,"老头伸出第二根手指,"资质。白橡门三年一测,测出好资质,他们自己上门来请。可你这身子,资质好不到哪儿去。"
"门路这东西,"老头拨了下算盘,"说是引荐,其实看的是脸面。门里的人开口,比你自己磕头管用。可你一个杂役,上哪儿认识门里的人?"
"没有。"他老实说。
"那就别指望这条。"老头说。
"那就没路了?"他问。
"路有。"老头放下算盘,"还有第三条——考校。白橡门收外门弟子,十年一回,贴告示,考三场:气、力、技。过了,就收;不过,就再等十年。"
"今年是第十年?"
"今年。"老头说,"告示前两天刚贴的,城门口。"
他心里一热。考校——不用门路,不用资质,凭本事考。这路,八成是给他留的。
他压住心跳,又问:"考三场?气、力、技?"
"气是吐纳,力是石锁,技是比划。"老头说,"外门弟子的考校,不难,也不简单。"
"气,考的是吐纳的功底——站桩,行气,看你能站多久,气沉不沉得稳。"老头说,"力,考石锁——举、推、抱,看力气,也看巧劲。技,考比划——跟门里的弟子搭手,撑过几招算几招。"
"三场都得过?"他问。
"三场取两场。"老头说,"不过气、力、技,场场都有人栽。十年前那回,报名的百来号人,过了三场的,七个。"
"七个?"他咂舌。
"七个。"老头说,"十年一回,百来个,取七个。你掂量掂量。"
"我要是过了,"他说,"是不是就跟抄书人一样,算'苦人'了?"
老头笑了:"你要是真能凭本事考进去,也算个苦人。白橡门这地方,苦人进去,苦人出来,出来就没人敢欺负。"
他没说话,心里那本账已经拨开了:气——他刚练出气感;力——体能9;技——剑术未入门,可架子和气感都在。三场,他都有点底子,又都不够。
十年一回。错过这回,下一回他还在不在这个位面,都说不准。
"不过,"老头忽然又开口,"我这儿还有第四条路。"
他抬头。
"那册子,二十年前抄它的人,你记得吧?"
"记得。"他说,"进了白橡门。"
"他如今在白橡门管书库。"老头说,"当年他走的时候,欠我一个人情。你要是真想绕,我这张老脸,可以替你去讨这个人情——引你见他一面。"
"那小子,"老头又说,"当年也是蹲在我摊前的。买不起册子,就蹲那儿抄。抄一本,记一本,抄完还回来,给我留下份手抄的。抄了三年,册子没买过几本,功夫倒抄出来了。"
"他怎么进的?"他问。
"白橡门一位执事,来旧书摊淘书,看见他抄的东西,问他练没练过。他说练过,自己练的。执事让他比划两下,看了半天,说了一句:'手抄百册,能练到这个份上,是个苦人。'就把他带进去了。"
"苦人?"他重复。
"白橡门管这叫'苦人'——没来历,没靠山,全靠自己熬出来的。"老头说,"门里就吃这一套。"
凯尔愣住。
他又想起那本册子——《剑术杂谈》,二十年前的抄书人,一笔一划抄出来的。他摸着怀里那本册子,忽然觉得,这册子上的字,有了另一层分量。
"您说的那位抄书人,"他问,"他现在……还在白橡门?"
"在。"老头说,"管书库,一管二十年。当年那位执事,已经升了长老,还是他引的路。"
凯尔把"执事""长老"两个词记下,没再问。
"见了他,能不能让他开口替你说话,看你自己的本事。"老头把算盘拨得噼啪响,"他那人,只认一样东西——真本事。你有,他认你;你没有,我这张老脸也白搭。"
他蹲在摊前,半晌没动。心头那本账,翻来覆去地算:考校,十年一回,凭本事;抄书人,一个人情,见一面。两条路,一条稳,一条险。
考校,十年一回,凭本事,七取一,硬碰硬。抄书人,一个人情,见一面,看脸面,全凭一句话。稳的慢,险的快。
他蹲在那儿,把两条路来回掂量,掂到最后,还是那句老话:摸不着,就绕。绕,就得绕近路。
"我选考校。"他说。
老头看了他一眼:"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他说,"人情这东西,欠一次,还不清。本事这东西,练一分,是一分。"
他站起身,把两条路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忽然问:"考校,我要是过了,是不是还得拜师?"
"外门弟子,不拜师。"老头说,"门里指派教习,带三年。带得好,升内门;带不好,卷铺盖。"
"带不好,卷铺盖。"他重复。
"卷铺盖不怕。"他说,"怕的是没机会卷。"
"白橡门不留没用的。"老头说,"这话,你记着。"
"谢您。"他说,语气实诚。
"先别谢。"老头说,"想好了再来。这事儿,急不得。"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您为什么帮我?"
老头没抬头:"你蹲在摊前翻册子那会儿,跟二十年前那小子,一个德行。"
他愣了一瞬,没再问,走了。
回去路上,他绕到城门口,看那张告示。
白纸黑字:"白橡门招收外门弟子,考校三场:气、力、技。三日后,白橡门前,卯时开考。持户籍或学院文书者,皆可报名。"
他盯着"三日后"三个字,心跳快了几拍。
告示前围了几个人,指指点点。有个书生模样的念出声:"持户籍或学院文书者,皆可报名——嘿,这是给学院开的后门?"
"学院文书算什么后门,"旁边有人说,"外门弟子,进去先干三年杂活,跟学院的杂役一个待遇。"
凯尔站在人群外头,把这话听进耳朵里。干三年杂活——他已经在干杂活了,再干三年,不过是换个地方扫马厩。
可那个地方,有真东西。
三日后。他还没准备好。可十年一回,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他把告示上的字又看一遍,记进心里。户籍——他是学院杂役,杜管事那儿挂过名,学院文书,应该开得出。气、力、技三场,气感刚成形,体能9,剑术卡着——硬考,悬。
他转身往回走,日头已经偏西。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告示,白纸黑字在暮色里泛着光。
"三日后。"他低声念了一遍,"卯时。"
回到学院,天擦黑。他先去杜管事那儿,问学院文书的事。
"文书?"杜管事抬眼,"干什么用?"
"白橡门考校,要户籍或学院文书。"他说,"我想去试试。"
杜管事没说话,看了他好一会儿,从柜里翻出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盖了学院的红印,递给他。
"考不上,回来还当你的杂役。"杜管事说,"位置给你留着。"
他接过文书,纸还热着,红印清晰。
"谢管事。"他说。
"谢什么。"杜管事摆摆手,"干活去吧。"
夜里,他把文书压在枕下,跟勋章、残页放一处。三样东西,一样是名分,一样是来头,一样是路。
他摸了摸那张纸,纸还热着,红印清晰。白橡门的门,就从这张纸开始。
他躺下,闭上眼,把考校的三场在心里过了一遍。气,他有勋章;力,他有体能9;技,他有剑。三样都有,三样都差一截。
三夜。够他把差的那截,补上一寸。
可他有勋章。
子时一到,勋章就烫,烫的时候练功,一夜顶三天。距离考校还有三夜,三夜,够他把气感再催粗一圈。
夜里,他把这个打算跟勋章说了。
"三日后,白橡门,考校。"他说,"你陪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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