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他就蹲在圣橡叶学院后门外的墙根下，露水把裤脚打得透湿。蹲了不知多久，身边又蹲过来两个找活的——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都是城郊来的，衣领上沾着干泥。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搭话。
后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个管事的，三角眼，手上提着个铜铃，挨个扫了一遍，最后在他身上停住。
"你。"管事的手指点了点他，"壮实。叫什么？"
"凯尔·诺特，西境乡下人。"他把半真半假的话又递了一遍，脸上镇定，手心攥着汗。
管事的在册子上划了几笔，又问那两个："你们呢？"
瘦高个缩了缩脖子："我……我胳膊疼。"管事摆摆手，让他走了。矮胖子支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整话，被一并打发了。只剩他一个。
他站在门廊下，看着那两个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没什么得意——他知道自己跟他们是同一路人，只是他更缺这份活，更舍得把这副身子当本钱。
"劈柴，搬煤，扫马厩。管吃管住，月结三个银币。干不了滚蛋。"管事把册子一合，"跟着走。"
"干得了。"
管事领他去库房领了身灰布杂役服，又指了后院一间通铺："睡那儿，铺盖自己的。"他应了一声，把灰布服套在粗布衣外面，紧了紧腰带。
第一天的活，比铁匠铺还累。他劈了半上午柴，斧刃卷了再磨，磨了再劈；又推了三车煤，灰扑扑糊了一脸；下午扫马厩，草料和马粪混在一起，味儿冲得人眼睛发酸。有一匹枣红马格外不认生，他扫到跟前，把脑袋凑过来嗅他的手。他摸了摸它的鬃毛，想起楼下那只认得他的流浪猫——都是畜生，都认他，这世界总算没把他当空气。
管事中途来巡过一次，背着手看他劈柴的架势，没说话，走了。他留意到管事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瞬——不是嫌他劈得慢，是觉得他劈得还行。这活累是累，可管事眼里，他比上一拨杂役耐造，这层意思他读得出来。杂役这碗饭，能端稳一天是一天，端不稳，下城多的是等活的人。
午饭端到手的是一碗热汤配黑面包。他喝得干干净净，觉得比旅店那口硬面包强了不知多少倍。
同屋住个杂役少年，叫皮特，灰眼睛，话痨，眼睛滴溜溜转，一下午就把学院八卦倒了个底朝天：哪位教官脾气差、哪个食堂管得松、剑术班的学生都是贵族老爷家的少爷小姐，一节课的束脩够他们干仨月。皮特说他爹娘早没了，三年前被人送进学院换口饭吃。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起伏。
"你想学剑？"皮特一眼看穿他偷瞄操场的方向，"别想了，那是要交束脩的。咱们这种干活的，连剑穗都摸不着。"
"束脩多少？"
"一个月三枚银币往上，还得自备木剑。"皮特咂咂嘴，"够咱们干一个月了。"
他没接话。
傍晚，他偷空趴在操场边的矮墙后，看剑术教官带学生练劈砍。教官灰发窄脸，一把细剑使得又稳又狠，剑尖划破空气，发出短促的尖响；他一边挥剑一边喝斥："步！步要稳！剑是手的延伸，不是棍子！"学生的脚步踩在沙地上，一进一退，呼呼带风。有个学生一剑劈空，长剑脱手飞出去老远，砸在沙地上，惹得几个少爷小姐笑成一团。教官沉着脸走过去，把那学生拎起来罚站。
他看得挪不开眼，手心无意识地攥紧了墙头的砖。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数着教官的呼吸——吸气，出剑，呼气，收剑。一遍，两遍，他把那口气的节拍记在心里。他还多看了两眼教官握剑的手——虎口贴剑，指节收拢，落剑的时候手腕先压下去一寸。这几个动作，他也记下了。教官收剑的时候，剑尖在沙地上划了个半圆，算是行了个礼——他也没放过，在心里描了一遍。
他还注意到一件事：学生里练得最好的那个，不是出剑最猛的，是脚下最稳的。那少年每一剑劈出前，左脚先钉死，膝盖微屈，脚底板死死咬住沙地，纹丝不动。教官走到他面前，难得点了一下头。其余几个花架子，剑舞得呼呼响，落点却飘，教官骂得也最凶。他忽然懂了皮特说的"剑是手的延伸"——手要稳，先得脚稳，脚稳了，手才有根。这条他记死了，比记那几招劈砍还牢。
面板角落，技能栏里一行字灰蒙蒙地挂着：
【剑术：未入门】
他松开手，没吱声，转身回了杂役房。
夜里，他借着通铺门口那点月光，捡了根扫帚柄，在院子里照着记下的节拍比划了两下——吸气，劈，呼气，收。动作生硬，架子也塌，但他自己觉得，有那么一点意思了。他比划完，又蹲下来，拿草棍在地上勾出两个脚印——前掌重，后跟轻，出剑时左脚先动半寸。勾完，他踩上去试了试，重心果然稳了些。
皮特蹲在门槛上啃苹果，看了半天，问："你真想学剑啊？"
"攒够钱再说。"他说。
闻言，皮特乐了："咱俩一个月仨银币，你攒到老，人家一节课就花完了。算了算了，认命吧。"
皮特啃完苹果，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听人说，学院旁边巷子里有个旧书摊，卖些杂七杂八的册子，说不定有讲剑术的。就一个铜币一本，你要真放不下，去翻翻也行。"
他没再说话。夜里，他去学院外街口的酒馆墙角蹲了一会儿，听人闲聊。酒馆门口挂盏汽灯，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缩在影子里，贴在墙根，没人注意他。
"南派武馆联盟那事，查不下去了。"
"星环会的人手都撤出城了，跑得比兔子还快。听说白橡门那边也接了信，让他们别掺和。"
"三大国谁管得了谁啊，都是走个过场。"
他把这几个名字默默记在心里，决定碰都不碰。先活下去，再说别的。剑术的事，他也记下了——束脩交不起，总还有别的路。他蹲回墙根，又比划了一下白天记下的那个起手式，握紧了手里的草棍。
另一边。
洛根·霍尔趴在自家桌上，呼吸匀长。
倒计时还差一大截。六小时没过完，那头的身子就还在诺恩替他讨生活。
他看不见，但小臂上那枚鸟形纹身的印记，隐隐发烫。说不清，就是知道，那头还活着。
回 诺恩大陆。
半夜，他醒了。手往枕下一摸——
勋章，不见了。
他一下子坐起来，先摸枕头，再摸草席，又翻身下床把墙角、墙台、门缝摸了个遍，什么都没找到。他侧耳听了听，皮特的鼾声匀匀的，睡得死沉。他摸黑把通铺的边角都搜了一遍，连草席缝都捏过了，还是没有。
他蹲在床边，盯着地上那一小片月光，脑子里翻来覆去：是被人摸走了？还是它自己跑了？这玩意儿他藏得死死的，连皮特都没见过，谁会知道他有这东西。他白天坐过的地方、躺过的草席、碰过的门闩，一样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破绽。那就是它自己动的。这个念头让他后脊梁一阵发凉。
正想着是不是该当没捡过的时候，手往枕下一探——
勋章又回来了，躺在枕下，位置换了个角。
面板跟着跳出一条未读提示：
【检测到位面能量共鸣：微量·正在升格】
他盯着那行字，手心全是汗。勋章在掌心里，凉得硌手。
他没敢合眼，一直捏着那枚勋章，坐到天亮。天亮之前，他把勋章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它安安静静地躺着，再没挪过地方。可他知道，这玩意儿不是不会动，是暂时不想让他看见它动。
他把它重新压回枕下，睁着眼等天亮。
学院后山的钟敲了第一下，远处汽笛也跟着响了一声。新的一天，他还是那个没名没分的杂役，可口袋里多了一枚会自己挪窝的铜牌子，脑子里多了几手偷看来的剑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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