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摊在学院东墙外窄巷,夹两家烟囱中间,不仔细找一错眼走过去。巷口晾几件补了又补的衣裳,墙根蹲只晒太阳瘦猫,见人来懒懒掀眼皮。
摊主干瘦老头,圆眼镜,镜片一圈圈螺纹,比他还旧。面前铺张破油布,上头堆五花八门册子:账本、食谱、小说、地志,几本卷边缺封面,页角翻得发毛。皮特蹲下去翻出本画海船的,高兴搓手:"这本!讲海上的!"
凯尔翻了本地志,上头画着兰伯顿城全图,城墙一圈圈,层层套着。他盯着西境那块看了会儿——学院、旧书摊、铁匠铺,都在这片。他合上地志,心说这城比他想的小,可要逛透,得花不少日子。
"一铜币一本,随便挑。"老头头不抬,手里拨算盘,珠子碰得噼啪响。
他在摊前蹲下,一本本翻。账本没意思——下城谁家记什么账。食谱没意思——炖菜方子闭眼会炖。地志翻两页,记上城区贵人宅子,谁家院种什么树,也没意思。翻到本缺封面旧册子,他停住——扉页印三字:《剑术杂谈》。
内页手抄,字歪扭,配几幅简笔画:人握剑姿,虎口怎么贴、指节怎么收;脚步怎么站,前掌着地还是后跟落;呼吸怎么配——吸气,出剑,呼气,收剑。
跟他偷看教官记下的节拍,一模一样。他想起那傍晚趴矮墙后,教官挥剑腕子先压下去一寸——册子连那一寸都画出来。翻到步法页,又看很久:图上画脚印,前掌重后跟轻,出剑时左脚先动半寸。这些他偷看得粗,册子写得细。
他蹲在摊前,把那几幅图又看三遍。握剑的虎口怎么贴,图上画得清清楚楚,跟他偷看的就差那一寸。脚步那页,前掌着地后跟轻,出剑左脚先半寸,他拿手指在油布上比了比,记住了。皮特在旁边翻海船册子,忽然问:"你真要照这个练?"他点头。皮特咧嘴:"那我明天当你的靶子。"
他捏着册子蹲那,一页翻完,又翻一遍。皮特凑看:"这画也太丑。"他回:"画丑,字不丑。"把册子按怀里,摸枚铜币放油布上。
"这本。"
老头瞥封面:"剑术的?"
"嗯。"
"年轻人想学剑,不去武馆,蹲我摊上淘书。"老头拨算盘,"难。光看书学不会,得有人喂招,还得根好骨头。
老头这话不假。他当年考学也是,书看得再多,最后还得有人点。可他没那命,这头也没那运。只能自己摸。他摸了摸怀里册子,心想:摸就摸,摸不出也得摸。总比站着等强。"
"骨头我有。"他说,"喂招的人,慢慢找。"
老头没接,继续拨。他正要走,老头又开腔:"这册子,二十年前的年轻人抄的。他也没去武馆,蹲城里自己练,后来进了白橡门。"老头顿了顿,"走前当给我,一个铜币。"
他站住:"他进了白橡门?"
"进了。"老头说,"不过那是他运气。你——"圆眼镜看他一眼,"不好说。"
他没再问。老头肯多说这一句,已是破例。他记下"白橡门"三个字——旧书摊、酒馆墙角、茶摊老头,这几处都提过这名字,看来不是寻常地方。
白橡门到底是个什么地方,老头没细说,他也懒得问。问多了,显得他图什么。他只把这三个字压在心里,跟勋章、跟剑架子放一处。总有一天用得上。老头又拨了两下算盘,忽然抬头:"年轻人,你叫什么?"他说凯尔·诺特。老头嘟囔:"诺特,诺恩的诺,倒是个本地姓。"他没接,心想这名字是面板给的,算不算本地,他自己都不确定。
他摸着怀里册子,心想白橡门进不进得去另说,先把剑练起来。老头说光看书学不会,他偏要试——试不成再想别的法子。这股子倔,跟他当年考高等学府一个样:明知道分数线悬,还是报了。
他揣册子回杂役房。
回到杂役房,皮特正啃苹果。见他捧着册子,凑过来:"白橡门真那么神?"他说不知道。皮特:"不知道你记它干嘛。"他说:"记着总没坏处。"皮特翻个白眼,啃他的苹果去了。他借着月光把册子又翻一遍,把手抄图上的每一笔都记进脑子。这册子一个铜币,抵得过主世界一本厚书。不,比那值钱——那头他买书是为了考试,这头他练剑是为了活命。夜里借通铺门口月光,照手抄图比划——握剑没剑,握扫帚柄;脚步没沙地,院子里夯实土上踩。头晚比到一半,发现虎口松了,翻回重看纠正。二晚脚步顺了——前掌着地,重心压住,出剑腰跟着送。三晚照呼吸配动作,吸气出剑呼气收剑,一口气憋得直咳——缓半天,才明白书上"气沉丹田"不是空话,得慢慢练。
皮特蹲旁边看他比划,起初笑他"拿扫帚当剑,也不嫌寒碜",后来看他一遍遍来,不笑了。有一回皮特伸手抢扫帚柄,被他一个转身让开,扫帚柄横在皮特颈侧,停住。皮特瞪眼:"你真敢劈我?"他收手:"不敢,练手感。"皮特揉脖子:"你这手感,邪门。"
架子还生,身体正一点一点记那些节拍。
面板角落,技能栏那行还灰着:
[剑术:未入门]
他没指望一夜点亮。书上写剑术入门要"百日筑基",他才几天。
翻到册子最后,夹页残纸,泛黄,边烧掉半,断断续续几行:
"……秘法勋章,取之于古战场……可引位面……以勋章为钥,修行事半功倍……"
他捏残页,手指收紧。勋章——怀里锈发黑铜块,竟真有来历。翻残页背面,半幅图:人盘坐,两手叠膝前,胸口画几道起伏线,标"呼吸"二字。
照那半幅图盘坐试,按线慢吸慢呼。头回没觉出,二回练完胸口那口气顺了点,说不清是不是心理作用。三晚又试,练完出层细汗,夜睡格外沉,次日劈柴手底力气稳些。他把残页折好,夹回册子,塞枕头最底。
那半幅呼吸图,他每晚照练。头回盘坐,腿麻得厉害,没坐住。二回能坐半炷香。三回腿不麻了,胸口那口气顺着脊背往下走,走到丹田,又绕回来。他说不清这算什么,只觉得练完一身轻。皮特看他盘坐,笑他"装神弄鬼",他睁眼:"我在练气。"皮特更笑:"气什么气,喝西北风吧。"他不理,闭眼接着练。
他摸着那半幅图,心想这呼吸法跟剑术是两套,可都指着"稳"字。剑要脚稳,呼吸要气稳,说到底是一回事。他把这念头记下,没深想。
第二天路过巷口,又见老头。这回没拨算盘,圆眼镜看他一眼,忽然来一句:
"想学真东西,得去白橡门。不过白橡门不收没来历的人——你这种,门都摸不着。"
他脚步顿:"摸不着,就绕。"
老头"嘿"一声,没再接。
晚上皮特翻海船故事,念段给他——水手海雾里遇会说话鱼。他半懂不懂,皮特念到"那鱼开口叫他名字"自己先笑场。皮特恼,册子拍他脸:"你笑什么!这写可好了!"
"念得不好。"他说。
皮特气翻个身又翻回来:"你真打算学剑?就靠那丑册子?"
"先学着。"
"那你不找人喂招?"皮特想了想,"要不……我陪你练?我力气没你大,跑得快躲得也快。"
他看皮特,没说话。皮特发毛:"干嘛?嫌弃我?"
"不嫌弃。"他说,"明天起,你当靶子。"
皮特真当起靶子,天天傍晚蹲台阶上,树枝东摇西晃,嘴里报数:"第一式!第二式!"凯尔照图比划,皮特看得认真,比凯尔还上心。有一回凯尔收势收猛了,扫帚柄脱手飞出去,正巧插在墙缝里。皮特鼓掌:"好准!"凯尔去拔,拔了三下才出来。皮特笑得直拍地。
一个月下来,皮特从"第一式"数到"第九式",嗓子都喊哑了。凯尔从照图比划,到闭眼也能走完一套起手。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入门,只知道夜里摸勋章时,手底下比以前稳了。
这一个月,他白天干活,夜里练剑,子时守勋章。三件事排得满满当当,倒也不觉得累。皮特说他是"魔怔了",他笑:"你当我靶子,你也魔怔了。"皮特哼一声:"我魔怔个屁,我惦记你那半个银币的工钱。"两人笑作一团。他忽然觉得,这杂役房比主世界那间出租屋暖。那屋就他一个人,连个拌嘴的都没有。
一个铜币的册子,他翻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串起来就是剑。夜里就着煤灯看,手指在腿上划拉,学一式,比画十遍。皮特笑他走火入魔,他也不理。这钱花得值——主世界报个班,够买这册子一百本,还没人教他认路。白天他不敢露,怕人说杂役耍剑。夜里才是他的时辰。他把册子从头到尾吃透,起手式从笨拙练到顺溜,一剑挥出去,破空声都听得见。皮特说他是闷葫芦,闷头练剑倒成了精。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