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门之外,马蹄急促,车轱辘碾压青石长街,带出阵阵沉雷般的闷响。
不等众人从周顺的认罪供词中回过神来,一道威严沉稳的身影,已然大步踏入庭院。
一身朝服未卸,玉带方正,眉眼自带久经朝堂沉淀的凛冽气场。正是被朝议强行滞留整日的靖安侯,沈凛渊。
侯府众人见状,齐齐躬身行礼。
“侯爷!”
满堂肃然,方才纷乱哗然的庭院,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凛渊目光扫过满场御史官吏、跪地认罪的下人、散落桌案的军械证物,眼底锋芒骤然凝起。
他在宫中便隐约听闻风声,御史台全员出动,直奔自家府邸核查逾制大案,心中早已积满沉郁。只是朝堂议事被刻意拖延,一众老臣轮番纠缠,让他分身乏术,直至此刻才得以脱身归府。
他本以为归来所见,会是府中大乱、罪证缠身、无可挽回的残局。
却万万没想到,庭院之中秩序井然,他素来顽劣的次子,一身素色锦袍,立在晨光之下,身姿挺拔沉稳,神色冷静从容,丝毫不见半分慌乱颓态。
沈凛渊眸底掠过一抹极淡的讶异。
“出了何事?”
低沉嗓音落地,自带威压,压得在场所有御史官吏心头一紧。
巡城御史张启年面色青白交加,方才咄咄逼人的气焰荡然无存,此刻手足僵硬,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他最怕的人,便是靖安侯沈凛渊。
此人手握京畿半数兵权,朝堂地位稳固,性情刚正不阿,最痛恨党争构陷、阴私暗算。今日他带着莫须有的罪名上门找茬,还被人证物证抓得死死的,面对沈凛渊,根本无从辩驳。
不等张启年开口,沈聿衡已然上前一步,从容躬身。
“父亲。”
他没有半分邀功姿态,也没有刻意哭诉委屈,只将昨夜至今所有变故,条理清晰、简明扼要尽数道来。
从匿名状纸诬告军械逾制、府中内鬼周顺被人收买篡改台账、私藏禁兵栽赃,再到昨夜黑衣死士夜闯书房毁证自尽、今早御史上门刻意苛责、当庭勘破伪造证据、周顺当众认罪供出三皇子派系幕僚。
桩桩件件,逻辑闭环,铁证齐全。
最后,沈聿衡抬手示意,将所有勘验文书、供词笔录、死士遗物尽数呈上。
“全程始末,尽在此处。并非侯府失职逾制,乃是有人借朝堂党争,蓄意构陷忠良府邸,欲借一纸诬告,倾覆我沈家满门。”
一番话说得坦荡磊落,不卑不亢。
沈凛渊低头翻阅证据卷宗,指尖划过字迹确凿的认罪供词、勘验官的亲笔笔录,眼底寒意一点点层层加深。
他常年驻守朝堂,深谙各方势力博弈,心中瞬间通透了全盘算计。
三皇子赵景曜,忌惮他手握兵权、中立不附,不愿屈从其夺嫡阵营,便趁剧情大势偏移、自家幼子即将犯下大错的节点,提前出手,借一桩莫须有的谋逆罪名,想要彻底拔除靖安侯府这颗眼中钉。
心思阴毒,手段卑劣至极。
“好,好得很。”
沈凛渊低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听得在场众人心头发寒。
越是平静,越是怒到极致。
为官数十年,朝堂倾轧见得多了,可连世家满门性命都拿来做夺嫡棋子,不择手段至此,已然突破底线。
沈凛渊抬眸,目光直直看向面色惨白的张启年,声线冷如寒霜:“张御史,今日之事,你还有何说辞?”
张启年身躯一颤,硬着头皮拱手:“侯爷……下官、下官只是奉旨核查,事前不知其中隐情,皆是被下人谎言蒙蔽,绝非有意偏袒构陷!”
事到如今,他只能拼命撇清关系,将所有罪责推给死去的暗卫、认罪的周顺,妄图保全自身。
“奉旨核查?”沈聿衡适时开口,声音清淡却字字扎心,“方才当庭勘证之前,大人咬定物证如山,强行定罪,无视勘验疑点,刻意曲解真相,百般苛责侯府。这也是被蒙蔽?”
一句话,堵死他所有退路。
张启年哑口无言,面皮涨得通红,冷汗顺着额角不断滑落,狼狈至极。
沈凛渊眼神彻底冷沉下来,不再与他废话。
“证据确凿,无需多辩。”
他抬手沉声吩咐:“将下人周顺收押府中私狱,严加看管,等候圣上发落。封存所有证物、笔录,整理成册,随本上奏。”
“另外,今日所有前来勘验的御史官吏,全程滞留侯府,待奏折呈上、圣裁落定,再行离开。”
此言一出,满堂御史脸色骤变。
滞留侯府,等于变相软禁!
可无人敢反驳半分。沈凛渊权位在手、占尽情理,今日又是受害方,命令堂堂正正,无可挑剔。
一众官吏只能垂首听命,满心惶然。
一场足以覆灭侯府的滔天大祸,至此彻底翻盘落幕。
看似尘埃落定,可沈聿衡心底,没有半分轻松。
他清楚的知道,这只是开端。
他强行斩断原主炮灰剧情,剧情世界的自我修正不会停止。今日军械栽赃失败,明日便会有新的死局接踵而至。
且经此一事,他彻底撕破了三皇子的遮羞布,双方已然彻底结死仇。赵景曜绝不会善罢甘休,后续只会动用更强的势力、更阴毒的手段针对他,针对靖安侯府。
除此之外,三日之后的琼林宴,依旧悬而未决。
他规避了当众羞辱陆昭珩的蠢事,可剧情依旧在拉扯。原著天命主角陆昭珩的气运紊乱,变数丛生,琼林宴之上,必然还会生出新的风波。
风波不会消失,只会换一种形式到来。
庭院喧嚣散尽,官吏尽数被安置看管,下人清理场地,氛围渐渐归于平静。
沈凛渊遣退所有人,只留沈聿衡一人立于廊下。
夕阳余晖洒落父子二人身影,良久,沈凛渊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与动容。
“衡儿,一夜之间,判若两人。”
往日顽劣骄纵、遇事冲动的幼子,一夜之间沉稳隐忍、布局缜密、临危不乱,甚至能在绝境之中逆势翻盘,搅动朝堂暗流。
这份心性、这份智谋,早已远超寻常世家子弟。
沈聿衡心头微定,垂首从容回道:“大病一场,幡然醒悟。从前年少荒唐,累及家门,往后必当洗心革面,守好沈家,护好家门。”
他不解释穿越异变,只以醒悟作答。
这是最好、最稳妥的答案。
沈凛渊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过多隐秘,眼底却生出全然不同的期许与信赖。
“你长大了。”
一句轻叹,胜过千言万语。
“今日之事,为父知晓其中凶险。朝堂水深,夺嫡残酷,你此番破局,看似赢了,实则已然深陷棋局中心。”沈凛渊语声郑重,“往后步步荆棘,再无安稳退路。”
“孩儿明白。”沈聿衡郑重颔首。
从他逆命改运的那一刻,他就注定再也做不得逍遥纨绔,只能执棋而上,逆势而行。
“三日后琼林宴,你打算如何?”沈凛渊忽然问道。
这是绕不开的原著首个关键节点。
沈聿衡眸光深远,淡淡开口:
“旧祸已破,新局将开。琼林宴,我自然要去。”
“只是这一次,我不再是上门送死的炮灰。”
“我要亲自入局,亲眼看看,天命棋局,究竟能否困得住我。”
晚风拂过少年眉眼,褪去所有青涩顽劣,只剩锋芒内敛,沉凝万千。
旧的宿命已然破碎,新的博弈,即将在琼林宴上,正式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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