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秋望绝句,震彻琼林雅宴。
满堂赞叹萦绕不绝,原本钉在沈聿衡身上的“纨绔草包”标签,在这一刻彻底碎裂纷飞。在场文武官员、世家权贵看他的眼神,已然全然改换。
从前是轻视、戏谑、不屑一顾,如今是讶异、审视、暗含敬重。
谁都看得出来,今日的沈聿衡,胸有格局,腹有丘壑,绝非传闻中那般不堪。
人群之中,唯独陆昭珩心境翻涌,难复平静。
他端坐白衣席位,指尖死死扣着青瓷杯沿,杯壁冰凉,却压不住心底升腾的躁乱与忌惮。入仕以来,他凭绝世才情、天命气运,压同辈、惊朝堂,一路顺风顺水,从未有一刻如今日这般被动。
原本该沦为笑柄的炮灰,逆转舆论、惊艳全场,反倒将他这位天命才子,衬得黯然失色。
最让他心悸的,是周身那股难以言喻的滞涩感。
方才沈聿衡落笔成诗的瞬间,他体内原本流转顺畅的福运气韵,骤然凝滞卡顿,如同流水遇堵,周身风头、人缘、瞩目度,尽数被硬生生夺走大半。
气运被夺,天命偏移。
这个荒诞却真实的感知,让陆昭珩背脊阵阵发凉。
他终于彻底确定,沈聿衡,是打破他一切顺遂的变数,是挡在他登顶之路前,最未知、最危险的障碍。
若不除此人,往后他的前路,只会步步坎坷,再无往日坦途。
短暂心绪起伏后,陆昭珩压下眼底阴翳,重新敛去所有锋芒,恢复那副温润谦和、淡泊无争的寒门才子模样。
越是身处劣势,越要隐忍蛰伏、借力打力。
当众硬碰硬,只会落得心胸狭隘、嫉贤妒能的口实。他如今声望鼎盛,绝不能自毁人设。
既然明面上压不过对方的骤然蜕变,那便暗中布局,借大势杀人。
心念既定,陆昭珩缓缓起身,手持酒盏,缓步走向沈聿衡。
全场目光瞬间汇聚二人,所有人都知晓新旧恩怨,屏息等候接下来的场面。
“沈公子佳作天成,意境高远,昭珩自愧不如。”
陆昭珩唇角带笑,语气真诚谦逊,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没有半分争锋之意,“往日年少误会,多有冒昧。今日琼林盛会,当摒弃前嫌,共赏风华,我敬公子一杯。”
姿态坦荡,气度谦和,瞬间收获周遭不少好感。
众人暗自点头,感慨陆昭珩胸襟开阔、君子如风,反观往日沈聿衡的步步针对,高下立判。
这就是陆昭珩的算计。
他不争、不怒、不辩,以退为进,用极致的谦和,反衬沈聿衡过往的跋扈,重新夺回舆论高地。
只要沈聿衡接酒,便是默认过往过错,落了下风。
若是不接,便是心胸狭隘、记仇善妒,方才积攒的气度名声瞬间崩塌。
无形之间,又是一场死局。
剧情惯性再度拉扯沈聿衡心神,诱导他少年傲气发作,不甘示弱、当众冷脸,重演针锋相对的旧戏码。
沈聿衡眸光清淡,看透对方所有心思。
天命主角最擅长的,从来不是硬碰硬的厮杀,而是借人设造势、借舆论缚人。
他抬手端起案上酒盏,神色从容,不卑不亢。
“陆公子过誉。”沈聿衡语声平和,“文无第一,各有所长。过往年少轻狂,些许误会,本就不值一提。”
话音落,他举杯微倾,浅酌一口。
既坦然接下对方示好,不卑不亢,不逞意气,又淡淡带过过往恩怨,不纠缠、不记恨,落落大方。
简单一句回应、一个动作,彻底破掉陆昭珩以退为进的舆论算计。
陆昭珩眼底微不可察一沉。
次次预判落空,次次布局被轻松拆解。如今的沈聿衡,心思缜密、心性沉稳,再也找不出半分可以利用的破绽。
“公子豁达,是昭珩狭隘了。”
陆昭珩依旧浅笑,酒盏轻碰,一饮而尽,看似冰释前嫌,心底杀机已然彻底扎根。
二人看似握手言和、一笑泯恩仇,可全场通透之人都能看出,两股暗流已然死死对冲,博弈才刚刚开始。
待二人归席,宴席氛围重新回暖,众人再度吟诗作赋、闲谈风雅,看似一切如常。
可沈聿衡清楚,陆昭珩绝不会就此罢休。
气运受损、风头被压,这位天命主角的反扑,必然紧随其后。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席间几名依附寒门派系、素来追捧陆昭珩的士子,便悄然改换话题,低声闲谈,刻意传入众人耳中。
“沈公子今日风华绝代,实在令人刮目相看。只是听闻前几日侯府军械案,虽已洗清冤屈,可府中下人私犯律法,终归是府规松弛、管教不严啊。”
“是啊,世家府邸,最重规矩家风。下人敢私通外党、栽赃主家,可见府中积弊已久。沈公子虽才学精进,可管家持家、识人辨事,终究还差了火候。”
声音不大,却精准刁钻。
避开文采之争,不谈风雅气度,转而攻击侯府家风、沈聿衡的治家能力。
方才诗才带来的所有赞誉,被悄然掺杂瑕疵。
世人最是健忘,最易被舆论引导。
众人瞬间转念,是啊,诗再好,也难掩府中出过内鬼、闹出谋逆大案的事实。治家不严,亦是无能。
细微的口碑逆转,悄然发生。
沈聿衡眼底掠过一抹冷光。
好高明的手段。
陆昭珩从不亲自出手,只借旁人之口,润物无声,暗戳戳消解他的声望,补全自己的劣势。
不沾半分因果,却次次精准伤人。
这就是气运加持下的人心掌控力,哪怕气运紊乱,依旧深谙博弈之道。
怀安立在身后,低声愤懑:“公子,他们刻意抹黑,颠倒黑白!明明是旁人构陷,反倒成了咱们的过错!”
“无妨。”沈聿衡神色平静,低声回语,“小人心性,只会暗处嚼舌,成不了大局。”
他看得通透。
今日陆昭珩的所有反扑,都是剧情失衡后的本能补救。对方想要挽回颓势、稳固天命,就必须不断打压他这个变数。
这只是初次试探,往后的手段,只会更阴私、更致命。
就在舆论隐隐偏移之际,一道轻柔女声忽然响起,清亮通透,打破席间细碎非议。
“诸位此言差矣。”
苏晏漪缓缓起身,素衣亭亭,眉眼温婉却目光坚定。
所有人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苏家虽是二流世家,但苏晏漪才情品行皆是京中顶尖,素来受人敬重。
“前日军械一案,全程有据可查、有证可依,是朝臣党争构陷,与侯府家风无关。”苏晏漪字字清晰,不偏不倚,“沈公子临危不乱,一夜破局,揪出内鬼、识破阴谋,护住满门安稳,这般定力智谋,岂是治家无能?”
“若换做旁人,遭遇灭门构陷,早已方寸大乱、满盘皆输。沈公子逆势翻盘,当属少年楷模,不该被流言苛责。”
几句话坦荡公正,有理有据,瞬间击碎所有暗处非议。
席间众人面露恍然,舆论瞬间再度反转。
是啊,构陷之罪,岂能归咎受害者?
陆昭珩端坐席位,看着挺身而出的苏晏漪,看着她毫不掩饰为沈聿衡辩解的姿态,心底的晦涩与忌惮,再度加重数分。
不止沈聿衡蜕变脱轨,连原本该对自己心生好感的世家女子,也已然偏离原定轨迹。
棋局,彻底乱了。
沈聿衡看向身侧身姿清雅的女子,眼底掠过一丝暖意。
风雨暗涌之际,唯有此人,始终清醒通透,看得清是非,辨得明人心。
而他很清楚,经此一宴,他与陆昭珩、与既定天命的对立,彻底摆上台面。
琼林宴落幕之日,便是新一轮风雨席卷京城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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