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那名刻意挑衅的文官子弟僵在原地,手中酒杯悬在半空,脸上殷勤的笑意彻底凝固,只剩难堪与窘迫。
他本是受三皇子府下人暗中提点,特意当众发难,想借着赋诗刁难,逼沈聿衡失态出丑,坐实他依旧胸无点墨、徒有家世的纨绔名头。
只要沈聿衡恼羞成怒,今日宴席之上,旧怨新仇一并发酵,所有人都会默认他本性难改,几日来的沉稳蜕变尽数作废。
可他万万没料到,对方不躲不怒、不争不辩,寥寥数语,直接拔高格局,反倒将自己架在“失德败风、刻意凌人”的难堪位置。
琼林宴崇文重德,最讲究气度风骨。当众逼戏嘲讽,本就是文人大忌。
四周无数目光扫来,暗含戏谑,那青年只觉面皮发烫,手足僵硬,连抬手圆场都做不到。
沈聿衡目光淡淡扫过他,没有半分得势嘲讽,平静从容,反倒更显心胸气度。
“琼林雅聚,本该以文会友、共赏秋光。”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亮温和,却字字清晰落于众人耳畔,“若是人人皆以诗逼试、以才压人,攀比高低、争竞虚名,那这场盛宴,与市井赌斗何异?”
一语落地,满堂暗自点头。
不少老成文臣眼底露出赞许之色。
从前听闻沈二公子骄横跋扈、轻狂无度,今日一见,谈吐有度、见解通透,哪里有半分纨绔姿态?
暗处坐观的三皇子赵景曜,指尖悄然攥紧,眼底笑意彻底敛尽,只剩阴沉。
第一步挑事局,破了。
一旁静坐的陆昭珩,眉眼间的温润也淡去几分。
他静静望着从容立席的沈聿衡,心底那股不安的躁动愈发浓烈。
不对劲。
太不对劲。
按照天命轨迹,此人今日必躁、必狂、必当众自取其辱,成为自己登顶路上最安稳的垫脚石。可现在,对方步步从容、句句占理,非但没落败,反倒借势圈粉、收拢名望。
自己的气运,竟在对方的沉静之下,隐隐再度滞涩。
短暂沉寂过后,人群中又有人低声开口,不死心再度试探。
“沈公子所言极是,只是今日群英荟萃,人人皆展所长。公子一味避辞,未免让人觉得……是全无才学,不敢落笔吧?”
这话尖锐直白,不再拐弯抹角。
显然是对方阵营不死心,不愿让局势安稳落幕,执意要逼沈聿衡出手。
今日要么落笔献丑,要么落个怯懦无才的名声。
剧情惯性的拉扯再度袭来,心底隐隐生出躁意,催他争执、催他动怒、催他不顾一切硬要证明自己。
沈聿衡压下那股无形扰动,眸光微抬,淡然一笑。
“诸位若是真想听,那我便即兴一首,以贺琼林秋宴。”
他不退了。
一味避让,只会让人觉得他软弱心虚、刻意藏拙。
既然各方势力、天命轨迹都逼着他今日亮相,那他便顺势提笔,以才立名,彻底撕碎自己不学无术的炮灰人设。
从今往后,京城再无人敢以纨绔二字,轻易定他沈聿衡。
众人眼神瞬间炽热,齐刷刷紧盯过来,坐等他落笔翻车。
陆昭珩坐直身躯,眸色沉沉,凝神观望。
三皇子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嘲讽。
一个荒废诗书十几年的纨绔,就算心性再变,底蕴也绝不可能一朝蜕变。敢当众作诗,纯属自寻死路。
侍者即刻奉上文房四宝,铺纸研墨,静待落笔。
沈聿衡缓步上前,执起狼毫,指尖落纸,沉稳有力。
没有丝毫迟疑停顿,笔锋游走,一气呵成。
秋望
层风卷尽旧尘埃,万里秋光入眼开。
莫笑少年曾落魄,天高地阔自登台。
四句二十八字,落笔干净,风骨凛然。
无堆砌辞藻,无刻意风雅,却意境开阔、格局宏大。前两句洗尽过往浮华尘垢,后两句直抒胸臆,道尽少年初心、凌云气魄。
字迹苍劲端正,笔势沉稳洒脱,绝非一日之功。
一纸落成,满堂瞬间死寂。
所有人脸上的看戏戏谑,尽数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动。
短短四句,扫尽怯懦、扫尽纨绔、扫尽所有流言非议。
莫笑少年曾落魄——
这不正是沈聿衡这一路蜕变的写照?从前荒唐落魄,一朝醒悟,洗尽尘埃,登高自立。
意境、格局、气度,远超在场多数附庸风雅的应酬诗作!
“这……这真是沈二公子所作?”
“笔力沉稳,诗意开阔,绝非寻常纨绔能写!”
“短短四句,胜过满场浮华艳词百倍!”
短暂死寂过后,满堂哗然,赞叹之声此起彼伏。
一众文臣频频点头,眼神惊异。谁也没想到,昔日被贴上草包标签的侯府二公子,竟然能写出这般风骨诗作。
方才刻意挑衅的青年,面色惨白,彻底无言。
陆昭珩瞳孔微微收缩,心底的不安与晦涩瞬间放大。
他博览群书、深耕诗道多年,自然看得出这首绝句的绝佳水准。
不炫技、不张扬,却字字定心、句句立骨。
比起自己刻意雕琢、追求惊艳的诗作,这首诗胜在格局、胜在心境、胜在气魄。
他最引以为傲的文才优势,竟然被曾经随手就能碾压的炮灰,当众稳稳压住一头。
气运紊乱的焦躁感,再次疯狂翻涌。
他清晰意识到——沈聿衡,真的彻底脱离了原本的命运轨道,甚至开始反向碾压自己这条天命主线。
**之上,三皇子脸色彻底沉冷。
精心布置的两场算计,挑事不成、逼丑不成,反倒成全了沈聿衡,让他借着这场琼林宴,一举扭转世人印象,彻底洗白纨绔污名,收获满堂赞誉。
偷鸡不成蚀把米。
沈聿衡搁笔收势,神色淡然,无半分骄矜自得。
他微微垂眸,轻声道:“粗作一首,聊以助兴,诸位见笑。”
越是淡然,越是气度卓然。
此刻,人群侧席之间,苏晏漪静静坐着。
她望着那纸墨迹未干的诗作,望着少年从容挺拔的身影,眼底微光轻闪。
几日之前,此人还是人人嗤笑的荒唐子弟。几日之后,心性、智谋、才学、格局,已然脱胎换骨,惊艳全场。
她轻声呢喃:旧尘尽扫,新境初开……
这一场琼林宴,终究是彻底变天了。
无人知晓,此刻无形之中,原本牢牢绑定陆昭珩的天命气运,丝丝缕缕,悄然偏移,落向了这位逆势改命的少年身上。
既定的天命剧本,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崩塌、改写、重塑。
沈聿衡立在席前,目光淡淡扫过全场震动的众人,掠过脸色难看的三皇子,掠过心绪复杂的陆昭珩。
他清楚。
这只是开始。
今日诗成立名,只是他挣脱炮灰宿命的第一步。
朝堂暗流、皇子夺嫡、天命博弈、江湖风雨,真正的棋局,才刚刚拉开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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