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之中,熏香袅袅,温度适宜。
苏晏漪目光平和,仿佛只是普通寒暄,可问话落点,精准戳在了眼下最紧要的一桩事上。
琼林宴。
这件事,已经成为京城不少世家子弟私下议论的话题。所有人都默认,沈聿衡必定会在宴席之上,和陆昭珩爆发一场大冲突。
苏晏漪看似无意,实则就是想要看看,大病一场之后的沈聿衡,到底还存着几分原先的心思。
沈聿衡端起桌上凉茶,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杯壁。
他没有立刻给出一个干脆的答复。
若是直接开口,宣称自己绝不会找陆昭珩麻烦。以原主往日的行事风格,这番说辞太过突兀,反而引人怀疑。苏晏漪心思剔透,一旦察觉自己身上巨大的异常,难免生出别的揣测。在现如今局势不明的时候,过早暴露自己的变化,并不是一件好事。
可若是含糊其辞,又容易留下漏洞,消息传出去,依旧有可能节外生枝。
一瞬间,诸多念头在脑海当中飞快转过。
沈聿衡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放下杯子,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一场宴会而已,不过是赴场热闹。前些日子醉酒,行事冲动,说了不少昏头的话。大病一场,倒是也想明白了许多。逞口舌之快,争一时意气,本就没有多少意义。”
这番话,说得模棱两可。
没有拍胸脯保证绝不生事,却又点出自己已经醒悟,不再执着于原先的争执。既和之前骄狂的态度拉开距离,又不会显得彻底判若两人。
苏晏漪睫毛微微垂落,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讶异。
她原本做好了两种预判。要么,沈聿衡依旧满腔戾气,言语之间满是对陆昭珩的敌意;要么,便是态度强硬,放话说宴会上面定要分出高下。
唯独没有料到,对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短短一日,那个骄纵跋扈的靖安侯二公子,似乎真的有所改变。
但是,苏晏漪没有就此全然相信。世家子弟,演戏伪装的本事,她见过太多。或许只是大病之后暂时收敛,等到琼林宴之上,酒意上头,旧态复萌,也未尝不可能。
“二公子能够这般想,倒是难得。”苏晏漪浅浅一笑,语气依旧温和,“陆昭珩少年得志,风头太盛,京中不少贵胄子弟心中都有芥蒂。只是此人如今颇得部分朝臣看重,若是公开与之交恶,于侯府而言,确实并非好事。”
她没有刻意煽风点火,也没有一味劝和。只是客观点出其中利害。
沈聿衡心中暗自点头。苏晏漪看得很清楚。
原著里面,原主就是被嫉妒蒙蔽双眼,只看见陆昭珩风头出尽,却看不见对方背后,已经聚拢起来的朝堂力量。贸然发难,看似是打压对手,实际上,是把靖安侯府推到一堆朝臣的对立面。
两人又闲谈几句无关紧要的家常。苏晏漪谈吐有度,极少主动打探隐秘,但是偶尔一句话,总能切中要害。
沈聿衡一边应答,一边暗自思索。
苏晏漪提前到访,这件事本身,就是剧情发生偏移的信号。
仅仅是叫停搜集情报这一件小事,就已经牵动周边人物的行为发生变化。那么往后,自己每一次做出改动,世界又会抛出什么样全新的危机?
闲谈片刻之后,苏晏漪起身告辞。
“时辰不早,晏漪便不多叨扰。这些安神药材,还望二公子收下,好好调养身体。”
“多谢苏小姐。怀安,代为送客。”
怀安应声上前,引着苏晏漪走出花厅。
看着女子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沈聿衡脸上那一份客套从容,缓缓敛去。心底沉甸甸的压力依旧没有消散。
就在此时,一名府中侍卫神色慌张,快步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焦灼。
“二公子!出事了!”
侍卫脚步急促,来到花厅门外,躬身禀报,额角已经渗出细汗。
沈聿衡眉头微微一挑。
仅仅是送走苏晏漪的片刻功夫,就突发变故?
一股不好的预感,骤然升起。难道剧情惯性,已经这么快就开始制造新的祸端?
“慢慢说,究竟发生何事。”
侍卫压下喘息,急忙开口:“方才外面传来消息,昨日夜里,有人匿名投递状纸,递到了御史衙门。状纸上检举,说咱们靖安侯府,私下囤积军械,逾越规制。如今御史已经收到检举,不日之内,便有可能上门前来核查!”
轰。
这一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砸落。
囤积军械,逾越规制。
这在大雍朝堂,是极为敏感的罪名。一旦坐实,便是大罪,足以动摇靖安侯府根基。
沈聿衡瞳孔微微收缩。
原著之中,这一桩匿名检举,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在原本的故事时间线,琼林宴之前,侯府安安稳稳,没有这一场风波。
是因为自己取消了针对陆昭珩的计划,原本预定的冲突节点失效。于是,世界剧情自我修复,凭空制造一桩全新危机,强行降落到靖安侯府头上。
就为了制造麻烦,逼迫事态继续往恶化的方向推进。
果然来了。
沈聿衡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避开旧的死局,不等于平安无事。命运剧本,会写下全新的劫难。
三日之后便是琼林宴,现如今又凭空冒出御史检举一案。双重压力,同时压在了靖安侯府的身上。
前路,远比自己想象当中,更加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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