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我的话下去，所有关于打探陆昭珩的事情，全部停下来。已经搜集来的纸张书信，就地焚毁，一件都不要留下。”
沈聿衡的声音并不高，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怀安整个人直接怔住，一双眼睛睁得很大，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公子？”
怀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自家公子是何等记恨陆昭珩。这大半个月以来，日日都在念叨，一心想要在琼林宴上面，狠狠折辱对方一番，扬一扬靖安侯府二公子的威风。为此，不惜动用不少人脉资源。怎么高烧昏睡一场，醒过来之后，直接全盘推翻？
“公子，这……这为何啊？距离琼林宴只剩三日，府中不少人都已经知道这件事。若是就此作罢，外面怕是要笑话公子，是昨夜一场高热，把胆量烧没了。”怀安低声劝道。
流言蜚语，在京城权贵圈子里面，足以伤人。
沈聿衡心里清楚怀安的顾虑。
原主极其看重脸面，最怕旁人讥笑。那股无形的剧情力量，又一次悄然浮上心头。心底隐隐冒出念头：不能退缩，一旦收手，世人皆会嘲笑，侯府颜面何在，必须要给陆昭珩一个教训。
那股冲动不断撩拨心神，鼓动他改变刚刚下达的命令。
沈聿衡手指紧紧攥住身下锦被，指节微微泛白。
又是剧情惯性。
它会利用原主性格弱点，利用世人的眼光，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因素，逼迫事件回归原本路线。
一时的脸面，和整个侯府满门性命相比，孰轻孰重。
“旁人笑话，不过一时口舌。若是逞一时意气，招来灭顶之灾，那个时候，才是永世抬不起头。”沈聿衡缓缓开口，声音沉稳，“照我说的去办，所有资料全部烧掉，不许私藏。另外告诫办事的下人，今日之事，不许对外吐露半个字。谁若是敢外泄消息，自行领家法。”
怀安看着自家公子的眼神。
眼前这个人，明明还是那张十七岁少年的面孔，可是眼神深处，那股骄躁冲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沉静，仿佛一夜之间，彻底换了一个人一般。
怀安跟随沈聿衡多年，从未见过自家公子这般模样。他心中满腹疑惑，但是不敢违抗命令，躬身行礼：“是，小的这就去办。”
说完，怀安快步退出门外。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沈聿衡长长吁出一口气，只觉得心神疲惫。仅仅是下达一道撤销计划的命令，就已经遭遇到剧情层面的精神诱导。往后，每一步偏离原著的抉择，恐怕都会遇到类似的阻碍。
记忆里面一幕幕悲剧画面，还在脑海当中盘旋。
原著里面，靖安侯并不是大奸大恶之徒。只是站错队伍，加上沈聿衡不断惹祸，给政敌递上无数把柄，最后落得凄惨结局。父兄，府中一众无辜下人，全部陪葬。
他既然占据了这一具身躯，便不能眼睁睁看着悲剧重演。
但仅仅是避开琼林宴上的冲突，远远不够。
就算这一场祸事消弭，按照世界的自我修复能力，一定会催生别的事端，想方设法制造他与陆昭珩之间的矛盾。不可能轻轻松松，就把既定命运一笔勾销。
他必须提前做好后手。
正思索之间，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二公子，府外苏家送来拜帖，是苏晏漪小姐，前来探望公子病情。”门外丫鬟轻声禀报。
苏晏漪。
沈聿衡心中一动。
这个名字，在整本《紫宸录》之中戏份不多。属于一个边缘化的世家女子。苏家只是二流世家，根基薄弱，在朝堂风波里面风雨飘摇。原著中，苏晏漪最初本是陆昭珩的备选红颜之一，可后续一场阴谋，苏晏漪沦为牺牲品，早早香消玉殒。
原著的笔墨寥寥几笔，写她性情柔顺，体弱，是一个悲情配角。
可是沈聿衡阅读小说的时候，从一些细碎侧面描写里面，却读出不一样的东西。苏晏漪绝不只是外表那般柔弱，此人心思缜密，善于洞察人心，还懂医理。只是身为女子，时代束缚之下，没有施展的空间。
如今，她主动登门探望。
按照原本的故事线，这个时间点，苏晏漪并不会来侯府。
是因为自己苏醒，做出了和原主不一样的举动，已经开始扰动周遭的人和事吗？
“请她到外花厅落座，我片刻便过去。”沈聿衡开口吩咐。
丫鬟应声退下。
沈聿衡起身走到铜镜之前。
镜里面是一张尚带几分少年青涩的脸庞，眉眼俊朗，只是大病过后，面色带着一层淡淡的苍白。这就是靖安侯府二公子，沈聿衡。
他简单整理衣衫，将心绪收敛妥当。
片刻之后，迈步去往花厅。
花厅之内，一名女子安静端坐。一身素色衣裙，发髻简约，并没有堆砌过多华贵首饰。听见脚步声，苏晏漪缓缓转过头来。
眉目温婉，眸光却很清亮。并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怯生生，目光平静地落在沈聿衡身上，飞快掠过他的脸色，不动声色，便判断出他大病初愈的状态。
“听闻二公子高热昏睡，晏漪略备一点安神药材，前来探望。”苏晏漪声音柔和，礼数周全。
沈聿衡在她对面坐下。
他没有模仿原主那副傲慢张扬的姿态，也没有过分热情。保持着分寸，淡淡回道：“劳烦苏小姐挂怀，一点小病，不必如此费心。”
苏晏漪指尖轻轻搭在茶杯边缘。
她今天前来，并非单纯探望病情。昨夜，靖安侯府传出动静，二公子醉酒暴怒，之后高热不起。今日一早，又传出消息，二公子叫停了针对陆昭珩的所有布置。
这件事，已经小范围传入苏家耳朵。
一个骄横已久的世家公子，一夜之间，突然收回全部计划。太过反常。
苏晏漪心里，存着疑惑。她抬眼，看向对面少年，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闲谈：“京中近日，人人都在谈论三日之后的琼林宴。二公子身体刚刚好转，这般盛大宴会，不知还打算赴宴吗？”
看似随口一问，实则是在试探。
沈聿衡心里明白对方的用意。
眼前这个女子，远比书本寥寥几句描写要敏锐。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