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楌是被饿醒的。
床前跪了一地的人，他第一反应是完蛋——睡过头了，老板要骂。
可这床不对。粗布褥子变锦缎，帐子金灿灿的，空气里有股龙涎香的味道，混着一股子……他说不上来，但绝对不是出租屋那股隔夜外卖的馊味。
他眨了眨眼，盯着头顶的帐钩，脑子嗡的一声。
昨晚他还在改 bug。改到凌晨三点，咖啡喝完了，胃里烧得慌，他摸了摸空荡荡的肚子，想着明早吃什么，然后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是这儿了。
“王爷醒了！”
跪着的太监猛地抬头，声音又尖又抖，像是怕他醒，又像是怕他不醒。朱楌张了张嘴，想说“大哥你认错人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饿。”
太监张了张嘴，随即疯了似的往外跑：“传膳！王爷要用膳！快传膳！”
朱楌这才看清自己的手。白，细，小。腕子上套着一只翠绿翠绿的镯子，不对，是玉扳指。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腰——腰上挂着一块玉佩，咸鱼形状的，温温的，凉凉的，说不上来。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砸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朱楌。明太祖朱元璋第二十七子。母亲刘氏，早逝。大哥，是刚登基三年的永乐皇帝，朱棣。
朱棣。
杀人不眨眼那个朱棣。靖难之役，把侄子朱允炆从龙椅上撵下来那个朱棣。史书上说，建文旧臣，诛十族。
朱楌咽了口唾沫，腿肚子发软。
他试着回忆原身的事——原身是个什么性子？胆小，嘴笨，见了大哥就哆嗦，满脑子只有吃。朱棣登基之后，把他这个最小的弟弟留在宫里养着，别的藩王早早就藩了，就他没走。朝里有人说闲话，说陛下偏心，朱棣说：“朕的弟弟，朕养着，碍着谁了？”
朱楌捏着那块咸鱼玉佩，心里七上八下。玉佩凉丝丝的，贴着掌心。
他想：完了。穿越就穿越吧，穿到哪不好，穿到永乐朝。这地方，快乐是犯法的——不对，是“快乐”两个字，跟这时代不搭。前世的老板天天讲奋斗，讲狼性，讲福报，他信了三年，信到胃出血；这世的大哥是杀人如麻的永乐帝，满朝文武见了他腿都打颤。好家伙，换个地方卷。
门外传来一声通传，太监的嗓子都快劈了：“皇上驾到——”
朱楌腿一软，差点从床上滚下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装！装原身！装胆小！装哆嗦！别露馅！
殿门推开，一个高大的人影走进来，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身明黄龙袍，金线在光里晃眼。
朱楌已经跪下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跪的，反正膝盖比脑子快。
“起来。”头顶的声音沉沉的，“听说你饿醒了？”
朱楌爬起来，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脚尖，脑子里疯狂运转：原身见到大哥要说什么？原身怂，大哥说什么他应什么。
可他真的太饿了。
案上摆着一盘点心，桂花糕，白生生的，冒着热气。他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响得整个殿里都能听见。
朱楌的脸腾地红了。
朱棣没动。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自己最小的弟弟，脸涨得通红，眼睛却一个劲往那盘点心上瞟。
“饿了就吃。”朱棣说，“朕又不吃你。”
朱楌如蒙大赦，抓起一块桂花糕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不动了。
好吃。真的好吃。比他前世吃过的任何一块糕点都好吃——可能是饿狠了，也可能是这桂花糕确实做得好，甜而不腻，入口即化。他吃得急，噎了一下，旁边有太监端了茶来，他灌了一口，桂花香混着茶香，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
朱棣一愣：“哭什么？”
朱楌也说不上来。大概是委屈。前世加班到猝死，胃病疼得整夜睡不着，也没人给他递一块桂花糕。这一世醒来，满屋子人跪着伺候，皇帝大哥站在面前说“朕又不吃你”。
他含糊地喊了一声：“哥。”
点心渣掉在袍子上。他手忙脚乱地擦，越擦越乱。
朱棣看了他一会儿，绷着的脸松了，笑了。
殿里伺候的太监们齐齐一抖——陛下，笑了？陛下登基三年，他们就没见陛下笑过几回。上回笑，还是大军入应天的时候。
朱棣说：“传膳。朕就在这儿，看着小幺儿吃。”
朱楌擦了擦眼泪，心里翻江倒海：这大哥，瞧着没那么吓人？
——不对。他使劲提醒自己：史书上写的，朱棣杀建文旧臣，方孝孺被诛十族，齐泰黄子澄一个个都死了。这人笑是笑，杀人是杀人。两码事。
午膳端上来了。
朱楌满怀期待地掀开盖子，然后沉默了。
菜是糊的。汤是凉的。肉切得歪歪扭扭，像是用锯子锯的。他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差点吐出来——又柴又咸，一股子腥味。
对面，朱棣真就坐在那儿，看着他吃。
朱棣也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拧起来。
“哥，不好吃吧？”朱楌小声问。
朱棣没答话。他把那口肉咽了，又夹了一筷子，把那盘糊肉往自己面前拉了拉：“你吃你那边的菜。这盘肉，朕包了。”
朱楌一愣：“哥……这肉都糊了……”
“糊了也是肉。”朱棣说，“朕跟你一块儿吃，总行了吧？”
朱楌看着大哥一口一口，把那盘糊肉吃完，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扒饭。糊菜就着眼泪，也咽下去了。
吃完，朱棣放下碗，叫了一声：“来人。”
御膳房总管连滚带爬地进来，跪在地上，额头贴地。
“朕的弟弟，吃的就是这个？”朱棣问。
总管的声音直抖：“回……回陛下，是按份例做的……”
“份例。”朱棣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明儿个起，朕的弟弟的膳食，单独开小灶。若再让朕看见这种菜，你自己掂量着办。”
总管连连磕头：“是！是！小人这就去办！”
朱楌在旁边看着，心里一暖，又有点慌。他想说“哥，不用这么兴师动众，我自己会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一个刚穿越的，还是别在皇帝大哥面前暴露太多。
朱棣站起身，正要再说什么，宫道上远远跑来一个太监：“陛下——兵部急奏！北边八百里加急！”
朱棣的眉头拧起来，大步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朱楌一眼：“明儿个，朕再来看你吃。”
朱楌摆手：“哥您忙您的！”
朱楌懂了。原身不受待见，御膳房是看人下菜碟的。给皇帝做菜是伺候圣驾，给这个“废物王爷”做菜，那就是应付差事——连大哥都尝出来了，那盘肉就是糊弄人的。
他放下筷子，心里那把火腾地就烧起来了。
前世他是美食博主，最见不得糟蹋食材。这碗肉，换成前世，他能拍视频骂三个小时。
“这也能叫饭？”他嘀咕了一句。
太监头子赔着笑：“王爷，御膳房是伺候圣驾的，咱们这儿的份例，就这样……”
朱楌深吸一口气：“那我自己做。御膳房在哪？我去借个灶。”
太监头子脸上的笑僵住了：“王爷，御膳房重地，外人不得擅入——”
“我是外人吗？”朱楌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是王爷。王爷想进御膳房，还得跟御膳房商量？”
太监头子扑通跪下：“王爷恕罪！小的不敢！可这规矩……是陛下定的……”
朱楌看着他，肩膀塌下来，泄了气。
规矩。朱棣定的规矩。他这身份，说到底就是个被养在宫里的闲人，连顿饭都做不了主。
他摆摆手：“行，我不进。那我饿着。”
他转身回了屋，把门关上，坐在床上生闷气。饿，是真的饿。委屈，也是真的委屈。前世活成狗，这一世活成猪——不对，猪至少顿顿有糠吃，他连糠都没得吃。
大哥说要给他换厨子。可他饿，等不到明儿个。再说了，大哥政务那么忙，八百里加急一封接一封，明儿个还记不记得这茬，都两说。与其等着别人赏饭，不如自己动手。
夜里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朱楌躺在床上，饿得翻来覆去，脑子里开始放前世的美食视频：火锅，烧烤，糖醋排骨，辣椒炒肉……不对，大明没有辣椒。他改想：烤鸭，狮子头，桂花糕……他今晚连桂花糕都没吃够，就被人端走了。
他摸到腰间的咸鱼玉佩，攥在手里，掌心一暖——玉佩……热了？
不是凉了，是热了。温温的，像揣着一块刚出锅的年糕。
一缕极淡的香气飘进鼻子。不是龙涎香，不是桂花糕，是——菜籽油下锅的香，葱姜爆香的味道，混着一点点焦糊气。是他前世妈妈做饭的味道。他加班到深夜，妈妈总在厨房里给他留一碗面，热气腾腾的，葱花飘在汤面上。
朱楌的眼眶又热了。
他听见玉佩深处，有一个声音，又老又懒，像一条晒了八百年的咸鱼干开口说话：
“小崽子。”
朱楌一个激灵，差点把玉佩甩出去：“谁？！”
“老夫是你爹留给你的。”那声音慢悠悠的，“想活命？想快乐？先学会‘真’。”
“什么真？”
“真饿，真馋，真想吃饭。”老咸鱼说，“你刚才想做饭那股劲儿，才是真的。你装孙子那股劲儿，是假的。假的，不涨。真的，才涨。”
朱楌懵了：“涨什么？”
老咸鱼没答话，玉佩的热度慢慢褪下去，恢复了温温凉凉的样子，像是又睡过去了。
朱楌捏着玉佩，半天没动。
窗外，远远地，有灯笼的光晃过。朱红的灯笼，黑底的字，走得又快又稳，像一阵风刮过宫墙。
朱楌不知道那是锦衣卫。他只知道，深更半夜，宫里还有人巡夜，走得这么急，多半没什么好事。
他把玉佩塞进衣襟里，贴着心口，躺着，望着帐顶。
快乐？这鬼地方，能快乐吗？
他饿着肚子想了一夜。
——至少，得先吃上一顿像样的饭吧。
快乐就完事了。朱楌在心里对自己说。
虽然今晚，快乐还远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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