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朱楌带着两个小太监,蹲在御膳房后墙根,研究怎么翻墙。
小太监叫喜子,昨晚守夜的,胆子小,说话直打颤:“王爷,这、这不好吧……御膳房是重地,被陛下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了。”朱楌拍拍手上的灰,“我又不是去偷东西,我是去——视察。”
“视察?”
“对。”朱楌一本正经,“本王身为王爷,关心御膳房的伙食,有什么问题?”
喜子在心里把“问题大了”四个字咽了回去,又想:王爷要是被陛下罚了,自己这当差的,怕不是要跟着挨板子。
后墙不高,朱楌扒着墙头,腿一蹬,骑了上去。他刚在墙头上坐稳,就听见墙里一声大喝:“什么人!”
朱楌低头一看,墙根下站着四个带刀侍卫,齐刷刷仰头看着他。
空气安静了一瞬。
朱楌清了清嗓子,居高临下地摆出王爷的架子:“本王来视察御膳房,还不开门?”
侍卫们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这位王爷昨儿个还老实,今儿个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领头的侍卫抱拳:“王爷,御膳房重地,没有陛下的旨意——”
“本王翻墙,就不算从门进了。”朱楌说,“翻墙进来的王爷,算不算‘外人’?”
侍卫:“……”
朱楌从墙头跳下来,整了整衣领,大摇大摆往御膳房走。侍卫想拦,又不敢真拦,只跟在后头,一路跟进了御膳房。
御膳房里雾气腾腾,灶上架着五口大锅,七八个厨子正忙活。总管姓孙,是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见朱楌进来,吓得手里的勺子都掉了:“王、王爷?!”
“别跪。”朱楌摆摆手,“借个灶。”
孙总管脸都白了:“王爷,这是伺候圣驾的地方——”
“我知道。”朱楌已经撸起了袖子,走到一口闲置的灶前,掀开锅盖看了看,又翻了翻案板上的食材,“昨儿那顿午膳,是你做的?”
孙总管擦了把汗:“是、是小人督的……”
“你过来。”朱楌招手,“看着。”
他拿起一颗白菜,撕了外面的老帮子,留下嫩心,刀工利落地切了丝。又从盆里捞了块五花肉,切成指甲盖大的丁。灶膛里添了把柴,铁锅烧得冒烟,他舀了一勺猪油下去,滋啦一声,油花在锅里炸开。
孙总管看傻了。
朱楌把肉丁倒进去,大火煸炒,油脂滋滋冒出来,香气扑了满脸。他抓了一把葱姜下去,爆出香味,再把隔夜饭倒进锅里,颠勺。饭粒在锅底跳,颗颗裹上油光,像下了一场金黄的雨。
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噼里啪啦。
御膳房的厨子们不知不觉都围了过来,一个比一个伸长脖子。有个年轻厨子小声嘀咕:“这、这手法……没见过啊……”
“这叫炒饭。”朱楌头也不回,“隔夜饭,猪油,肉丁,葱花。火要大,手要快,饭要粒粒分明。”
“妙啊……”孙总管咂了咂嘴,“小人做了二十年饭,头回见这么做的……”
朱楌颠了几下勺,饭粒在锅里翻飞,油亮亮的,裹着金黄的蛋液。他撒了一把葱花,关火,起锅,装盘。
蛋香,肉香,葱香,混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
御膳房的窗户大敞着,风一过,那股子香味就顺着宫墙飘了出去。飘过承天门,飘过金水桥,飘到乾清宫正在批折子的朱棣鼻子里。
朱棣手里的朱笔停了一下,问身边的太监:“什么味儿?”
太监战战兢兢:“回陛下,是……王爷在御膳房……炒饭。”
朱棣“哦”了一声,批完手上那本折子,放下了笔。
孙总管咽了口唾沫。
朱楌自己先尝了一口,嚼了嚼,点头:“还行。火候差了点,这灶不顺手。”
他刚放下筷子,就听见门外一声通传,声音又尖又响:“皇上驾到——”
朱楌手一抖,差点把盘子扔了。
朱棣来得比谁都快。他进门的时候,御膳房里已经跪了一地,只有朱楌一个人站着,手里还端着一盘炒饭,站在那里,走也不是,跪也不是。
朱棣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孙总管,又看了一眼站在灶台前的弟弟,最后眼珠子钉在他手里的盘子上:“朕听说,你翻墙了?”
朱楌:“……哥,我这是视察。”
“视察完了?”
“完了。”
“那这是什么?”
朱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炒饭,又抬头看了看朱棣——朱棣的鼻翼动了动,眼睛一直黏在他手里的盘子上。
朱楌把盘子往前递了递:“哥,要不……您尝尝?”
御膳房里鸦雀无声。孙总管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心里直打鼓:完了完了,王爷这是要干嘛啊,把炒饭端给皇上吃——皇上什么人,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能瞧得上这个?
朱棣看了朱楌一眼,接过了盘子。
他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嚼。
御膳房里静得能听见柴火噼啪的声音。
朱棣又夹了一筷子。
然后他端着盘子,走到御膳房门口,蹲下了。
朱楌:“……”
满屋子的太监、侍卫、厨子:“……”
朱棣蹲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扒饭,吃得飞快。明黄的龙袍拖在地上,沾了灰,他浑然不觉。
朱楌看了两眼,也端了一碗饭,挨着朱棣蹲下了。
兄弟俩就蹲在御膳房门口,一人一碗炒饭,吃得头也不抬。
朱棣吃完了,把碗递给旁边的太监,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弟弟。朱楌腮帮子还鼓着,像只仓鼠。朱棣伸手,把他嘴角沾的一粒米捻了下来。
朱楌僵住了。
朱棣没说什么,起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儿个,还做这个。”
远处,宫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混着什么人低沉的呵斥。朱楌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敢抬头。
朱棣也顿了一下。然后他夹了一筷子饭,继续吃。
“哥,”朱楌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当皇帝,累不累?”
朱棣嚼着饭,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累。”
朱楌抬头看他。晨光从檐角漏下来,落在朱棣的侧脸上。这位永乐大帝,蹲在门槛上,龙袍沾着灰,鼻尖上还沾了一点油星。
“那你想不想,”朱楌说,“也这么吃一顿饭?”
朱棣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了,把碗放在门槛上。
“老幺。”他说,“明儿个,还做这个。”
朱楌愣了一下,咧嘴笑了:“得嘞。”
朱棣走了,御膳房的人还跪着。孙总管抬起头,看了看门口那个空碗,又看了看朱楌,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陛下吃完了,碗都空了,这是天大的体面。
“王爷,”孙总管搓着手,凑上来,“您看,明儿个的午膳,您要不要……指点指点小人?”
朱楌拍了拍他的肩:“好说。先把昨儿那锅糊了的肉,重新做一遍。”
午膳的时候,朱楌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喜子一路小跑进来,脸色惨白:“王爷,出事了!”
“什么事?”
“言官弹劾您了!”喜子抖着声音说,“说您——擅入御膳房,与庖厨为伍,有失体统!还说您年长,该之国就藩,不该赖在宫里……”
朱楌嚼着糖葫芦,动作没停。
喜子急了:“王爷!您怎么一点不着急啊!要是陛下真让您去就藩——”
“我急什么。”朱楌把糖葫芦咽下去,拍了拍手,“大不了,我把饭做到朝堂上去。”
喜子张了张嘴:“……啊?”
朱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阳光正好,他眯着眼,袖子里还揣着半根糖葫芦。这日子,除了没法吃顿好饭,也没啥不好——不对,从明儿个起,好饭也有了。他摸了摸腰间的玉佩,掌心暖乎乎的,像揣着一个小火炉。
“走,”他说,“去厨房。蒸一盅冰粉,明儿个早朝,本王给大哥送碗甜的。”
进了厨房,朱楌把冰粉的料备好,搁在灶台边晾着。喜子探头探脑:“王爷,这东西……真能压住朝堂上那帮大老爷?”
朱楌往冰粉里撒了一把糖霜:“压不压得住,明儿早朝就知道了。反正甜的,总比苦的强。”
喜子跟在他身后,一步三回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宫墙那头,又传来远远的马蹄声。
朱楌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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