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奉天殿。
言官周御史出列的时候,朱楌还在厨房里蒸冰粉。
他当然不知道。他只知道,冰粉要蒸得透,晾得凉,浇上糖霜才好吃。这法子还是他前世刷短视频学的——那时候他加班到凌晨,刷到一条“三分钟学会古法冰粉”,点了收藏,一直没来得及做。没想到,这辈子派上了用场。
喜子蹲在灶台边上,看着他往碗里摆桂花,忍不住问:“王爷,这碗甜的,到底给谁送啊?”
“给大哥。”朱楌头也不抬,“他昨儿吃了我的炒饭,今天该尝尝甜的了。”
“那……朝堂上那帮大人呢?”
“他们有他们的茶。”朱楌摆摆手,“关我什么事。”
他不知道,此刻的奉天殿里,周御史正举着笏板,声音洪亮,字字带刀:
“……臣闻,陛下登基以来,宵衣旰食,勤于政事。然有皇弟朱楌,锦衣玉食,尸位素餐,不思报国,反与庖厨为伍,嬉游无度!臣请陛下,令王爷之国就藩,以正天家体统!”
奉天殿里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附和:“臣附议。”
“臣附议。”
满殿的朝臣,有人偷偷互相看了一眼:这周大人,真是不要命。谁都知道陛下护短,偏偏他专挑陛下心尖上的人下手。
周御史是言官里有名的硬骨头。当年靖难,他躲在家里装病,没给建文帝殉葬,也没给朱棣道贺,硬是活到了今天。朝里人都说,周御史这人,不怕死,只认理。他认的理很简单:王爷就该有王爷的样子,天家就该有天家的规矩。
他说得没错。至少,他自己是这么信的。
周御史的执念不是没来由。他年轻时在宫外见过那些纨绔宗室:强抢民女的有,圈地害人的有,鱼肉乡里的有。在他心里,宗室子弟要么建功立业,要么老老实实待在封地,最怕的就是闲着——人一闲,就坏。
朱高炽站在文官班首,低着头,一声不吭。他是太子,本该替小叔说句话,可周御史句句都在理上,他一张嘴,就是包庇。
他偷眼看了看御座上的父皇。
朱棣面无表情。他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看不出喜怒。
殿里的气压越来越低。
有官员偷偷擦汗。谁都知道,这位陛下最恨别人插手家务事——可周御史不是插手,他是上本。上本就该准奏,不然言官还当什么言官。
朱棣放下茶盏,开口了:“朕的弟弟,朕自会管教。周卿这话,是说朕教得不好?”
周御史梗着脖子:“臣不敢。臣只是觉得,王爷年长,该就藩了。”
“朕不放。”朱棣说,“朕养得起。”
满殿寂静。
朱高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太了解父皇了——父皇越是这么平静,越是有人要倒霉。周御史这是拿自己的命,赌一口气。
他咬了咬牙,还是出了列:“父皇,小叔他……还小。贪玩了些,但没犯什么大错。就藩的事,是不是……再缓两年?”
朱棣没看他:“太子,你也觉得朕该放他走?”
朱高炽一噎:“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行了。”朱棣摆摆手,“退下。”
朱高炽灰溜溜退回班首,心里直打鼓。他偷偷瞄了一眼御阶上那碗冰粉——父皇没让人端走,就那么搁在御案上,折子都给它让了地方。
他有点羡慕小叔。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声通传:“王爷到——”
满殿人齐刷刷看向殿门。
朱楌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碗,碗里是乳白色的冰粉,浇着琥珀色的糖霜,上头撒着几瓣桂花。他走得稳稳当当,路过朱高炽身边时,还冲大侄子挤了挤眼。朱高炽差点没绷住。
冰粉颤巍巍的,桂花香一路飘过去,满殿的朝臣都闻见了,有人偷偷咽了口唾沫。
周御史脸都青了:“王爷!这是奉天殿!你端着……端着碗进来,成何体统!”
朱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碗:“周大人,早朝吃了吗?”
周御史:“……什么?”
“没吃吧。”朱楌说,“我看你脸色不太好。一碗冰粉的事,别急。”
他走到御阶前,站定,把碗放在御案上,退后一步:“大哥,尝尝。”
青瓷碗磕在御案上,发出一声轻响。冰粉在碗里颤了颤,凉气顺着碗沿爬上来,连折子都跟着沾了几分凉意。
“你这是做什么?”朱棣问。
朱楌挠了挠头:“大哥,他们说我太闲了,尸位素餐,该去就藩。”
“嗯。”
“我想了想,他们说得对。我确实太闲了。”
朱棣挑了挑眉。
朱楌清了清嗓子:“所以我打算开个食堂,给百官做饭。这样,我就不算闲了吧?”
奉天殿里,静得能听见冰粉碗里冒出的凉气。
周御史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荒唐!王爷开食堂,成何体统!”
“周大人,”朱楌转过身,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您觉得,王爷该是什么样?”
周御史一噎:“王爷……王爷自然是该——”
“该文韬武略,该治国平天下,该成天想着怎么建功立业,是吧?”朱楌点点头,“可大哥已经是皇帝了,建功立业有他。侄儿们有太子殿下,文有杨大人,武有各位将军。我排行二十七,前面二十六个哥哥,轮也轮不到我干大事。这道理,连御膳房的狗都懂。”
他顿了顿:“我就想把这顿饭做好。御膳房的饭,难吃。宫里宫外,多少人吃不上热乎饭。我开个食堂,让百官下了朝能吃口热的,怎么就成了‘与庖厨为伍’了?”
周御史被他问得愣在原地。
朱棣看着自家弟弟,端起那碗冰粉,喝了一口。
凉丝丝的,甜到心里。
他放下碗:“朕准了。”
周御史猛地抬头:“陛下!”
“食堂,朕准了。”朱棣说,“就开在御膳房边上。朕的弟弟,想给朕的臣子做饭,朕高兴还来不及。”
朱楌咧嘴笑了:“谢大哥!”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又回头:“周大人,明儿个食堂开张,第一碗冰粉,我给您留着。”
周御史捏着笏板,指节发白,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走出奉天殿,朱楌才松了口气。阳光落下来,他抬手遮了遮眼,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他站在丹陛上,回身看了看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他把“废物”两个字,做成了“食堂”。
喜子迎上来,小声问:“王爷,成了?”
“成了。”朱楌说,“食堂,御膳房边上。”
喜子跟在后头,小声嘀咕:“王爷,您刚才在殿上,腿抖没抖?”
朱楌:“抖了。可那碗冰粉,端得稳。”
喜子乐得直蹦:“那咱们明儿个——”
“明儿个再说。”朱楌摸了摸腰间的玉佩,掌心温热,“先回去睡个午觉。起太早,困。”
他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往回走。
宫里宫外,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半日,“咸鱼王爷开食堂”的事就传遍了六部衙门。有人说荒唐,有人说新鲜,更多的人等着看笑话——一个王爷开食堂?能开成什么样?
这些,朱楌都不知道。
他睡得正香。
直到夜里,喜子轻轻推醒他:“王爷……陛下召您,御书房。”
朱楌揉着眼睛坐起来,窗外月色正好。他披上衣裳,跟着喜子穿过长长的宫道,走到御书房门口。
门开着。朱棣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摞折子,手里捏着朱笔,像是刚批完。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小弟,问了一句:
“老幺,你就不怕朕?”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灯烛晃了晃。
朱楌站在门口,能闻见御书房里的墨香,混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大哥的偏头痛,又犯了。他有点心疼。
可这话,他不知道该怎么答。
怕,是怕的。史书上的朱棣,杀人如麻,建文旧臣的坟头草都长老高了。可今早他还蹲在门槛上,跟他一人一碗炒饭,把他嘴角的米粒捻下来。
这个大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殿里的灯花爆了一下。
朱楌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响得厉害。
朱棣还在灯下看着他,等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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