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楌站在御书房门口，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袍角一荡。殿门半掩着，像是特意给他留的。
他答不上来。
朱棣还在灯下看着他，等一个答案。
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响。朱楌能闻见墨香，混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大哥的偏头痛，又犯了。灯影里，朱棣的眉心拧着，像是被什么硌着，一直没松开。
怕，是怕的。史书上的朱棣，杀人如麻，建文旧臣的坟头草都长老高了。可昨天早上，这个人还蹲在御膳房门口，跟他一人一碗炒饭，把他嘴角的米粒捻下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该说“不怕”的。他一个穿越来的社畜，最懂怎么拍老板马屁。可眼前这位不是老板，是大哥。老板说“你怕不怕我”，是威胁；大哥问“你怕不怕朕”，是……他也不知道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句“不怕”，他说不出口。
他这辈子，谎话说得够多了。前世在老板面前说“好的”“马上”，说得嘴都秃噜皮。这一世，他不想再骗这个给他捻米粒的大哥。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答了：
“怕。”
朱棣没说话。
“可我更怕，”朱楌说，“大哥这辈子，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御书房里静了。
灯花又爆了一下。
朱棣没接话。他盯着灯看了一会儿，问：“你就只想吃饭？”
朱楌想了想：“我想的多了。想睡到自然醒，想晒太阳，想出宫逛集，想把这辈子过得松快点儿。可那些都得有口热饭垫底。饭都吃不上热的，想那么多干嘛。”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宫里的饭，真那么难吃？”
“哥，您自己尝尝就知道了。”朱楌说，“头一日那顿午膳，您也吃了——菜是糊的，汤是凉的，肉跟柴火似的。我好歹是个王爷，吃的都是这，底下的人更甭提了。”
朱棣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朕知道了。回去睡吧。”
朱楌：“……哦。”
他转身要走，朱棣又开口：“开张了，朕得空就去看看。”
朱楌脚下一顿，回头咧嘴：“得嘞！”
他一路小跑着出了御书房，跑到宫道上才停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裳又湿了，夜风一吹，凉飕飕的。
“妈呀。”他小声说，“吓死我了。”
他摸了摸腰间的玉佩——温的。不是凉，是温的，像揣着一块刚出锅的桂花糕。
老咸鱼的声音慢悠悠钻出来：“小崽子，说了句真话，值了。”
“你醒了？”朱楌压低声音，“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错什么。你要说‘不怕’，那才是错话。”老咸鱼说，“你大哥什么人？你真话假话，他听得出来。”
朱楌若有所思：“那……我说真话，他就高兴？”
“他高不高兴，是他自己的事。”老咸鱼打了个呵欠，“你只管说你的真话。真心话，才涨。假话，一个子儿都不涨。”
朱楌：“……你这规矩，跟谁学的？”
“跟你爹学的。”
“哪个爹？”
“你那个当皇帝的爹。”老咸鱼说，“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跟他讲假话。你跟他讲了一晚上的真话，他嘴上不说，心里记着呢。”
朱楌没说话。
夜里的宫道很长，两边是红墙，月光把墙头的瓦照得发白。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更天了。
他继续往回走，走过宫道拐角，冷不丁看见一个老头蹲在墙根下，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正仰头看天。
老头穿着钦天监的官服，灰扑扑的，头发花白，蹲在那儿，活像一只打盹的老猫头鹰。
“老人家，”朱楌停下来，“这么晚了，您看什么呢？”
老头低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殿下。”
“您认得我？”
“认得。”老头说，“您出生那晚，老夫就站在这儿，看了一夜的星星。”
朱楌一愣：“……我出生那晚？”
“洪武二十四年，腊月初八。”老头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谁，“那天晚上，天上多了一颗星。老夫查遍了星图，查了十几年，没查出它打哪来。后来老夫给它取了个名字——”
他看着朱楌，认认真真地，“叫‘安’。”
朱楌心里咯噔一下：“安？”
“安。”老头重复了一遍，“安稳的安，安生的安。”
朱楌张了张嘴，想问什么，老头却没给他机会。他拄着竹杖站起来，慢悠悠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殿下，您那块玉佩，是凉的，还是暖的？”
朱楌下意识摸了摸：“……暖的。”
“暖的好。”老头说，“暖着，就对了。”
朱楌追了两步：“老人家，您还没说，那颗‘安’星，跟我的玉佩有什么关系？”
老头没回头：“殿下，玉佩是死的，人是活的。它凉，是您心里凉；它暖，是您心里暖。您心里想着什么，它就是什么。”
“那我要是一直凉着呢？”
“那就找点暖的东西。”老头说，“您不是已经找到了？”
他走了。竹杖点在地上，笃，笃，笃，一下一下，消失在夜色里。
朱楌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越想越糊涂：穿越就穿越吧，还整出个‘安星’，整出个玉佩，整出个会说话的老咸鱼。这剧本，他前世写代码都没这么乱。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玉佩，又抬头看了看老头消失的方向。
“安？”他小声嘀咕，“什么意思？”
老咸鱼没答话，像是又睡过去了。
回到屋里，朱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这两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炒饭，冰粉，弹劾，食堂，还有那句“你就不怕朕”。他这辈子，头一回跟人掏心窝子说话——前世跟爸妈，都没说过几回。
今晚信息量太大了：大哥问他怕不怕，他答了真话；钦天监的老头说他是颗“安”星，还问他玉佩凉还是暖。
他把玉佩掏出来，举到月光下看。暖玉，咸鱼形状，胖乎乎的，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问。
玉佩安安静静。
他叹了口气，把玉佩塞回衣襟里，贴着心口。心跳咚咚的，一下一下，撞在玉佩上。
“明天食堂开张，”他对着玉佩说，“第一碗饭，我得给大哥留着。第二碗，给皇嫂。第三碗……”
他想了想，“给那个周御史。他今儿个在殿上，脸都憋青了，怪可怜的。”
玉佩温温的，没搭理他。
第二天一早，喜子来叫他：“王爷，起了！御膳房边上那三间屋，陛下拨给咱们了！”
朱楌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走，看看去！”
他刚出门，就看见门口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裳。天青色的，料子柔软，袖口绣着几朵暗纹的桂花。衣裳上面，压着一朵干桂花。
喜子说：“是皇后娘娘派人送来的。娘娘说，听说王爷开食堂，开张在即，穿新的，喜庆。”
喜子凑过来，压低声音：“王爷，小的还听说——陛下昨晚半夜，叫了御膳房的人过去，问那碗冰粉是怎么做的。”
朱楌一愣：“……我大哥？学做冰粉？”
“可不。”喜子咧嘴，“孙总管连夜赶过去，手把手教的。陛下还嫌他讲得慢，说要自己试一回。”
朱楌捧着那套衣裳，鼻子有点酸。他又酸又好笑。他这个大哥，杀人如麻，治国如神，半夜躲在御膳房学做冰粉——说出去，满朝文武怕是要把下巴惊掉。
他没见过徐皇后几面。这位皇嫂，一年到头忙着打理后宫，他一个咸鱼王爷，跟她打照面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可她知道他今天开张，记得给他送一身新衣裳。
他把那朵干桂花小心地收进袖子里，穿上新衣裳，大步往御膳房方向走。
阳光正好，照在崭新的衣摆上，桂花暗纹在光里若隐若现。
他摸了摸腰间的玉佩，掌心温热。
——快乐，真的开始涨了。
食堂开张，他得好好张罗。招牌菜，就叫“快乐饭”——名字他都想好了。再配个汤，配个小菜，让那些下朝的官老爷，进门先闻见热乎气。
喜子小跑着跟上来：“王爷，您说，那帮大人真会来吗？”
“来不来无所谓。”朱楌说，“我把饭做好，剩下的，交给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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