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桐山镇,暑气还没散利索。田里的早稻割过一茬,新翻的泥土在日头底下蒸腾着潮湿的热气。黄天翼背着编织袋从大巴上跳下来,膝盖窝酸麻得险些趔趄。一抬头就看见母亲站在镇口的桥头上。
她一只手搭在额前挡着太阳,身子微微朝公路方向前倾,眯着眼睛往车窗里挨个扫。碎花短袖洗得发白,领口那圈布快薄成纱了,底下一条深蓝色确良裤子。脚上那双塑料凉鞋的右后跟裂了一道口子,用粗白线歪歪扭扭缝过,线头在风里晃。
黄天翼的鼻腔猛然涌上一股酸涩。他见过这张脸另一个时间坐标里的样子。2023年春节推开家门的时候,母亲靠在堂屋竹椅上打盹,瘦得两颊的肉都塌了。她听见门响睁眼看他,那种从浑浊里慢慢辨认出他的眼神,像一根锈钉子扎进心口。那时候叶妍已经跟他分居大半年了,他一个人过了那个春节。母亲站在桥头送他回京,碎花短袖换成了厚棉袄,用同一个姿势看着大巴拐过弯。他在后视镜里看见了,也踩了油门,没回头。
后来母亲病重的时候半夜疼得睡不着,忽然跟他说:“天翼,你上大学那年妈没送你去,心里一直不得劲。”他坐在病床旁边的折叠椅上,手机屏幕亮着工作群,一条接一条“收到”,他一边回一边说“妈你别说这个了”。母亲就不说了,扭头看窗外月亮。月亮特别亮,亮得她侧过脸去的时候,他看见她眼角有一道干了的泪痕。
他在走廊里抽了半包烟,摁灭在消防栓盖上,推门进去继续回“收到”。
现在他站在桐山镇口九月初的阳光底下,看着四十五岁的母亲搭着额头眯着眼睛往大巴上扫。她还年轻,脊背挺直,头发乌黑。没有病。她还能站在桥头等他回来,还能坐十四个小时硬座送他去上大学。
“瘦了。”母亲接过他背上的编织袋,“黑了,瘦了,下巴都尖了。工地吃的啥?”
“工地管饭,大锅菜,隔天有肉。”他把袋子夺回来,“妈,我自己来。”
母亲走在他右边半步靠前的位置,絮叨了一路——家里收成还行,你爸在镇上水泥厂上夜班,录取通知书她看了七八遍。黄天翼走在母亲身侧,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滚烫的水泥路面上,他的影子比母亲的长出一大截。
到家时父亲正蹲在堂屋门口抽烟。黄德贵看见儿子进来,从门槛上慢慢站起来,嘴角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回了”就又蹲回去。他一辈子都是这个闷脾气,在水泥厂扛了二十年水泥袋。黄天翼以前烦他这个性子,觉得窝囊。有一回过年喝多了跟叶妍说“我爸就是个窝囊废”,说完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第二天看见父亲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扬起来落下去,脊背弯成一张绷紧的弓。
此刻他看着那个蹲在门槛上的中年男人——头发还没全白,夹着旱烟的指节粗大。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另一个画面:2025年冬天他推开病房门,父亲歪在陪护椅上打盹,嘴角淌着口水,那张被水泥灰腌渍了一辈子的脸上沟壑纵横。那是父亲照顾母亲累倒的第三天,他站在床头喊了声“爸”,黄德贵猛地醒过来第一句话是:“你咋回来了?不是忙吗?”
“爸。”他喊了一声。黄德贵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去洗把脸,你妈买了西瓜浸在井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往灶房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可里面什么话都有了。
晚饭做了四个菜。黄天翼记得前世这一顿——他满脑子高考失利的屈辱,扒了两口就撂筷子说饱了。这一回他吃了三大碗米饭,红烧肉汤汁拌进饭里刮了个干净。母亲端着碗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眼角的细纹挤成一团。
“好吃?”她问。
“好吃。妈你手艺比京市那些馆子强多了。”
母亲愣了一下:“京市?你啥时候去过京市?”
黄天翼后背蹿上来一层薄汗。“没有,听同学说的。妈,我来洗碗。”
水龙头拧开水压不足,细细一股浇在碗沿上。母亲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天翼,工地上是不是出啥事了?”
“没有。”
“那你咋……跟换了个人似的。”
“妈,我在工地上想明白好多事儿。以前太小了,不懂事。以后慢慢懂。”
母亲没再追问。过了几秒哼起了一句黄梅戏,是《天仙配》里董永唱的那段。调子从哗哗的水声里钻出来,低低软软地溜进耳朵。前世母亲在他面前哼戏是病重那年的事——有一天她精神好些,坐在院子里看石榴树哼了两句,扭头说“你小时候我哼这个你就笑”。他当时低着头看手机,没笑。
现在他在厨房水声里听见了那两句调子。十八岁的身体里装着三十六岁的魂,那层又厚又硬的壳子被从内侧敲开了一道缝。
接下来的几天他在家收拾行李。母亲从樟木箱底翻出一床新棉被,白底粉花,用报纸裹了一层又一层。她说去年秋天弹好的,给他带到学校。又买了两个塑料脸盆、暖水壶、凉席,塞进一只红色帆布拉杆箱。母亲赶集买的拉杆箱六十八块,轮子涩,走起来吱扭响。
黄天翼说学校都有卖的。母亲往箱子里塞一双新布鞋,头也不抬:“学校卖的有家里厚实?你那身子骨在工地折腾一个多月,到了北方冬天冻出病。这布鞋你爹找人纳的底,又软又厚。”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双布鞋——黑布面千层底,针脚又密又匀,母亲熬了几个晚上赶出来的。前世他没穿过,嫌土气,压了两个学期原封不动扔在了宿舍楼下的旧衣回收箱里。现在他把布鞋掏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鞋底,重新放回去,搁在最上面一层。
父亲趁一个下午去镇上买了个新手机,杂牌触屏机,四百多块。黄德贵递过纸盒子的时候粗拇指在封口上蹭了一下:“这玩意儿能上网,你妈说你那旧诺基亚开个网页要等半天。”黄天翼接过来拆开盒子,里面一只黑乎乎的直板触屏机躺在塑料卡槽里,说明书印着密密麻麻的错别字。
他说了句“谢谢爸”。黄德贵摆摆手蹲回门槛上卷旱烟。他看着父亲的侧脸,想起前世给父亲寄过一部智能手机,两千多的华为。父亲在电话里说“太贵了用不来”,后来母亲说他每晚都拿出来按,有一次按错键拨到黄天翼的号码,接通了也不说话,听了十几秒自己挂了。黄天翼当时在写材料,看了来电显示就摁掉,回短信:“爸,我在忙。”
那一通电话他自己忘了。此刻他把那只杂牌机屏幕擦干净,喉咙里又哽住了。
开学前一天夜里,母亲坐在堂屋灯底下缝被套。蝴蝶牌缝纫机咔嗒咔嗒响着,白色被里在针脚下一寸一寸往前送。黄天翼坐在旁边小凳子上剥花生。
“妈。”
“嗯?”
“明天……你送我去学校吧。”
缝纫机的声音停了一瞬,又续上了。母亲低着头:“我送你去干啥?荥阳转车那一路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你跟我一块儿去,”黄天翼说,“我想让你看看我大学长啥样。”
缝纫机彻底停了。母亲把针抬起来,被套叠在膝盖上。她抬起头,灯光底下那张皱纹刚爬上眼角的脸庞浮起一种复杂的表情——意外、高兴、还有一点不太敢相信的迟疑。“那家里鸡鸭咋办……行,那我跟你去。”
黄天翼低下头继续剥花生,把眼眶里那阵热意逼了回去。前世这个时候他嫌母亲穿得土气说话嗓门大,怕她到了学校被新同学笑话,死活不让她送。母亲收拾了一晚上行李,第二天把东西递给他爸,自己站在桥头看大巴开走。车开出老远他回头,她还在那儿站着,碎花短袖被晨风鼓起来又瘪下去,一只手抬着挡太阳,另一只攥着裂了口的凉鞋带子。
那句话他在医院走廊里想了一千遍——“当妈的没送儿子上大学,跟缺了点什么似的”。这一回他不能再让它从母亲嘴里说出来。
九月七号凌晨四点半。桐山镇的天还没亮透,东边山脊线上只抹着一层青灰。露水打得地皮潮乎乎的,黄德贵骑着嘉陵摩托把两人送到镇口公路边等早班大巴。晨风又湿又凉,灌进母亲的袖管里。她抱着一个塑料袋贴在小腹前,里面用旧棉袄裹着五个茶叶蛋和两张葱油饼。
黄天翼站在路边看着父亲的背影。黄德贵跨在摩托上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吐着白烟。他扭过头看了儿子一眼,只把手抬起来摆了摆。然后摩托调头,车灯在晨雾里划了一道弧,明黄尾灯一点一点变小,被雾气吞掉,连突突声都散净了。
黄天翼站了很久,看着那两盏尾灯消失的方向。前世这个清晨他没看父亲——他在跟母亲生气,嫌她穿裂口凉鞋丢人,大巴来了头也不回跳上去就戴耳机。父亲怎么走的他一概不知。后来母亲病床前才听隔壁阿姨念叨:“你爸说你上大学那天雾大,骑车翻了沟里,裤子撕了条口子。”父亲没跟他说过,他也没问过。
大巴车两束昏黄车灯从晨雾里钻出来,车门吱呀弹开。黄天翼把拉杆箱塞进车底行李舱,扶着母亲踩上那个高得离谱的踏板。母亲上车时踉跄了一下,他在后面托了一把她的腰,触手是嶙峋的肋骨轮廓,隔着薄薄碎花布戳在掌心里。
大巴调头往县城开去。黄天翼坐在靠窗位置,隔着起雾的玻璃往后看。桥头空荡荡的,只剩白杨树黑黢黢的轮廓。母亲把焐了一路的茶叶蛋摸出来,拿手掌试了温度塞进他手里:“还热着,吃点。”
黄天翼接过那只被旧棉袄裹了一路的茶叶蛋,蛋壳还带着母亲体温。晨光从车窗外白蒙蒙透进来,他低着头把蛋壳剥开,碎屑拢在掌心里,捏了很久没有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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