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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birth: My Golden Ticket Is LeBron

Chapter 5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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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Rebirth: My Golden Ticket Is LeBr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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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见面会在学校大礼堂举行。九月初的怀庆市有了秋的苗头,风从侧窗灌进来带着干燥凉意,搅动台上话筒的电流噪声。台上院长姓顾,五十多岁,戴金丝眼镜,讲话慢条斯理。底下三百多个新生坐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刚进大学时那种既兴奋又茫然的懵懂。

黄天翼坐在倒数第五排靠过道。他努力想沉浸到院长讲话里,可裤兜里新手机震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

短信来自“妈”:“天翼,妈看你正忙开会就不等你了。床铺收拾好了,被子晒过了,蚊帐也挂上了。你爸下午打电话说家里鸡鸭要喂,妈就先走了。你好好上课,别送。钱不够打电话。”

不长的一条短信,他来来回回看了三遍。第一遍注意到“床铺收拾好了”。第二遍视线停在“别送”两个字上。第三遍读完他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动作猛得把旁边魏建国吓了一跳:“你干啥?”他没顾上回答,猫着腰从过道侧身挤出去。

大礼堂侧门推开,外面的风呼地灌进来。下午阳光斜铺在水泥台阶上,几只麻雀在广场上跳来跳去。他起步跑。

从大礼堂到宿舍区大概一公里多。梧桐大道这时候没什么人,整条路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气声。帆布鞋底砸在青石路面发出沉闷的响,两侧梧桐快速后退,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脸上跳动,明灭交替。

跑过图书馆时他想起来了。下午他把母亲送到校门口就赶着来开会,母亲说在学校再转一转他也没多想,把宿舍钥匙给了她一把就走了。现在他脑子里全是画面:母亲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宿舍楼,爬上他的上铺铺床单;那床新棉被厚实得塞不进被套,她跪在床上一点一点往里怼;蚊帐四个挂钩之前是歪的,她踮着脚用钥匙拧正;她拿塑料扫帚扫了地,又去水房接水涮拖把,水龙头松,一拧溅一身水。

前世母亲也来送过他。可他那时候嫌她丢人,校门口就催她走了,连宿舍楼都没让她进。后来母亲住院翻手机相册,翻到一张她拍的别家大学校门照片——她那天根本没走,一个人坐公交去怀庆市另一所大学门口拍了张照。“我寻思看看别人家大学长啥样,回去好跟邻居吹牛。”照片糊糊的,半个镜头被自己的手指头挡了。他当时站病床旁边削苹果,手一抖,苹果皮断了。

此刻他跑在梧桐大道上,每跑一步那句“别送”就在耳膜上震一下。

跑过篮球场时余光瞥见几个穿球衣的男生在投篮,有人喊“这边”。他没停。风把前额头发往后吹,汗水从发根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淌。

宿舍楼六层老式建筑,外墙白瓷砖剥落露出灰水泥。他冲进去时宿管阿姨正嗑瓜子,看见他问了句“不上课”,他摆手三步两步蹿上楼梯。二楼拐角走廊尽头,门虚掩着。他在门口刹住脚弯腰大口喘气,心跳砸在耳膜上。伸手推门,吱呀一声滑开。

宿舍空荡荡。窗子开着,午后风把白色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阳光在地面投出一块明亮四边形,光斑里浮着细小尘埃。六张床铺整齐排列着,五张还保持着早上走时的状态——魏建国被子卷成一团扔床头,马永强枕头下露出半截单词书。

只有他的床不一样。

下铺床单被重新铺过,仔仔细细掖进床垫底下,边角笔直。那床新棉被叠成方方正正豆腐块靠墙放着,枕头上压着叠好的毛巾被。浅蓝色蚊帐四角固定在挂钩上,帐门收在两边用两个小夹子别住。床头小桌多了一个搪瓷缸,盖上印着“桐山镇供销社”红字,旁边搁着一盒风油精和一袋晒干的红枣。

地板是湿的,还没干透,水痕像一面暗淡的镜子。拖把靠在卫生间门口,布条把头上挂着的几滴水珠在地板上洇出深色圆。

黄天翼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阳光落在那张蓝白格子床单上,落在叠得棱角分明的棉被上,落在浅蓝色蚊帐纱面上。秋风穿进来,蚊帐轻轻晃了晃,褶皱像水面细纹一圈圈荡开。

他走进去,每一步都很慢,鞋底踩在湿地板上发出轻微水声。蹲在自己床铺前伸手摸了摸床单,是干的。母亲洗过了,趁太阳好晾干了才铺上。他把脸埋进叠好的棉被里,嗅到一股干燥的、混合着太阳和樟脑丸的味道。那个味道他太熟悉了——每年冬天母亲把棉被抱到院子里晒,收回来铺上时,整床被子都散发着能把梦境也染成暖黄色的气息。前世上了大学就再没闻过。后来在安监局宿舍用的是超市化纤被,再后来跟叶妍搬进北四环外的房子用商场精梳棉,贵,干净,没有味道。

他蹲了大概两分钟,扶着床沿站起来掏手机拨了母亲的号码。嘟了三声接通。

“妈。”

“天翼?你咋打电话了?会开完了?”

“你在哪儿?”

“妈在食堂这边呢,刚买了两个烧饼想着路上吃。这边有个公交站——”

“别动。”他说,声音哑得自己都没听出来,“就在那儿等着。哪儿都别去。”

没听完母亲那句“咋了”,他挂断,手机揣兜转身跑出宿舍。下楼梯一次跨三个台阶,脚踝在最后一级崴了一下疼得嘶了一声,没停。

从宿舍楼到食堂又一公里多。这次跑得更快,血往头顶涌,视野两侧模糊成一片绿和灰,只有前方白色瓷砖建筑越来越近。肺里烧着一团火,嗓子干得被砂纸来回蹭。

他想起前世母亲来京市看病,他请半天假去西站接人。那时母亲已经病过一场了,瘦得走路发飘。他在出站口等二十分钟没接到人,后来在广场另一头花坛边上看见她蹲在那儿,行李箱摆脚边正低头翻包。他走过去没跑,只是快走——因为同事的交代材料还没写完。他快走到时她抬起头来,脸上那个笑他记得清楚,是又高兴又怕麻烦他的、小心翼翼的、讨好的笑。

此刻他跑在这条梧桐道上,肺烧着火腿灌铅,可脑子里那个蹲在花坛边的瘦小影子被奔跑的风吹得越来越远——他要在母亲也变成那个蹲在花坛边的影子之前,先跑到她面前。

食堂门口小广场,中间圆形花坛种矮冬青。花坛旁边立着公交站牌,锈迹斑斑铁杆顶着蓝铁皮牌。黄天翼跑到花坛旁猛地刹住脚,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顺额角淌到下巴滴在水泥地上砸出深色小圆点。直起身来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

母亲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碎花短袖外套了件浅灰薄外套。右手拎旧棉袄裹的塑料袋,左手捧着一个纸包烧饼正往嘴里送,慢条斯理嚼着,眼睛望着公交车来的方向。风把她头发吹乱几缕贴在脸侧,她伸手拢了一下。那个姿势平常到她在无数个公交站台底下都这么站着等过车。可在黄天翼眼里,这一幕烙进了视网膜。

他直起腰吸了一口气,嗓子眼里挤出:“妈。”

母亲转过身看见他愣了一下,咀嚼停了,眼神从意外变成慌乱,三两步走过来伸手拍他后背,一下一下的:“你咋跑成这样!你看这一头的汗!跑啥跑!”

“……怕你走了。”

母亲的手在他后背上停了。她抬起头来看他,夕阳从食堂侧面斜照过来把侧脸染成一片金黄,额角汗珠亮晶晶。母亲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手里烧饼纸包被下意识捏变了形。

“妈不是给你发短信了嘛,说了别送。”她声音低下来,嘴角沾着烧饼渣,“你开你的会,妈自个儿走就行了。”

“我想送你。”

母亲不说话了,把捏变形的纸包叠好塞进塑料袋,从口袋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手帕递过来。帕子白色棉布,边角用红线绣了一朵小小梅花,洗得发旧,干干净净平平整整,带着淡淡肥皂味。他展开擦了把脸,白手帕立刻洇开一大片深色汗渍。

“妈你还没吃饭吧?食堂这会儿还开着,我请你吃顿饭。”

“妈买了烧饼——”

“烧饼留着路上吃。”他伸手拿塑料袋,“走。”

母亲被他拽着往食堂走了两步又站住:“天翼,你的见面会——”

“不开了。”

“那咋行?辅导员该说你了——”

“辅导员姓陈,女的,戴眼镜,讲话速度特别快。她现在在台上念学生手册第一章第三条,念完还得半小时。妈,走。”

窗口里菜品不多,他要了一份西红柿炒鸡蛋一份醋溜土豆丝两碗米饭端到靠窗桌上。母亲坐在对面看着冒热气的饭菜,夹一筷子西红柿嚼了嚼:“这食堂炒得比镇上饭店好,鸡蛋嫩。”黄天翼没怎么吃,就看着母亲吃。夕阳从西侧窗户照进来在桌面铺开橘红一片,母亲低头扒饭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边。

“妈,你帮我铺的床?”

“嗯。”她夹一口土豆丝,“你那床单太皱了,我拿水房洗了晾了一下。被套有点小,棉被太厚,塞了好半天。蚊帐那四个钩子歪了两个,我用钥匙拧正了。”

“地板你拖的?”

“那地板一层灰,妈顺便把卫生间刷了一下,水龙头全是水垢……”她顿了一下抬头看他,“天翼,你是不是不高兴?妈没跟你说一声就动你东西——”

“高兴。我特别高兴。”

母亲又低头吃饭去了,可黄天翼看见她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弧度很淡,夕阳从侧面照过来,嘴角那一点弯度像被铅笔轻轻描了一道。前世母亲住院时他剥橘子给她吃,她接过去吃了一瓣嘴角也这么弯了一下。他问“甜吗”,她说“甜”,然后扭头看窗外。后来他出去打水,听见护士说“阿姨你眼睛怎么红了”,母亲说“没事,橘子汁溅了一下”。

吃完饭食堂开始上人了。黄天翼帮母亲拎塑料袋往外走,夕阳已低了很多贴着教学楼楼顶把整片天染红。公交站牌底下等车的人多了几个。

“妈,我送你去火车站。”

“不用,妈坐公交就到了。”母亲掏出去荥阳的车票给他看,“你看,妈会自个儿坐车。”

她最后又拍了拍他肩膀,掌心贴在他肩头停了一瞬。袖口残留的肥皂味淡淡的,和手帕一样。

“好好念书。”

“嗯。”

“别省钱,食堂有肉就吃。”

“知道了。”

“要是有人欺负你……”她卡住了,“算了。”

公交车从路尽头拐过来了,晃晃悠悠,前灯亮起两团昏黄。母亲回头看了一眼车又转回来看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拎塑料袋往车门走去。上车抬腿还是吃力,踏板对她来说还是高了。

黄天翼往前追了一步,扶住她手臂。母亲在靠窗位置坐下,把车窗推开一条缝冲他摆手:“回去上课!”发动机轰鸣盖掉大半。车门关上,车身缓缓驶出公交站,尾灯在暮色里渐渐变远变成两个红点。黄天翼站在花坛边上看着公交车汇入城市傍晚的车流里,混进一片亮起来的车灯长龙。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风从太行山方向吹过来,吹凉了脸上的汗,也吹干了眼角那道几乎感觉不到的湿痕。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很慢。校园路灯正一盏盏亮起来,从近到远顺着梧桐大道依次点燃,像一串从地上被拽起的橘黄珠子。走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

回到宿舍其他人还没散会。空荡荡房间还是下午的样子——铺好的床、叠好的被子、搪瓷缸。他拿起搪瓷缸,缸底一圈浅茶渍,母亲一定用这杯子喝过水。对着灯光转了转,“桐山镇供销社”几个红字微微反光。

他把搪瓷缸放回桌上,在床沿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叠好的棉被。太阳暖意还在,从棉花芯里一点一点往外渗,隔着被套贴在他掌心。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怀庆市九月末的夜,东边天幕上那颗最亮的星看得清,安静亮着,比周围所有光都稳定。黄天翼把棉被打开钻进去躺下来。被子里全是太阳味道,干燥蓬松,把整个头顶和肩膀裹进去了。

他闭上眼睛,棉被拉上来盖住半张脸,那股熟悉的、属于桐山镇秋天的阳光气息彻底把他淹没了。他知道母亲这会儿应该还在去荥阳的大巴上颠簸着,抱着那个旧棉袄裹的塑料袋打瞌睡。等她下一次再见到她,得等到寒假了。但他不急了。他来日方长。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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