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黄天翼睡得很好。被子里的太阳味持续到后半夜才慢慢散尽，但他睡得沉，连马永强半夜上厕所都没听见。第二天被魏建国闹钟吵醒，老式电子闹钟尖锐地响了半分钟。
“几点了？”上铺孙洪涛含糊的声音。
“六点二十。”魏建国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老黄你昨晚几点睡的？”
黄天翼翻身坐起看着四周。五个室友全醒着，魏建国拿手指扒拉头发，马永强盘腿上铺背单词，李向前趴枕头上玩手机，孙洪涛和周磊在讨论食堂早餐。叽叽喳喳的，跟昨天那种空荡安静比起来像换了个世界。他咧嘴笑了一下。
洗漱时他第一次认真打量镜子里自己。十八岁，皮肤经过工地暴晒还没白回来，下颌线清晰，颧骨下面有一点凹陷。他做了个鬼脸，旁边刷牙的魏建国从镜子里瞥见喷出一口牙膏沫：“你有病啊老黄，大清早对着镜子乐。”“乐不行？”“乐死你。”
上午分班领军训服装。安全工程一班，辅导员姓陈，扎马尾说话连珠炮。点到黄天翼时多盯了他两秒。军训服绿色迷彩粗糙磨皮肤。所有人换上站在宿舍楼下时五颜六色便装成了清一色绿，有点滑稽。魏建国腰带系反了扣子在后面，马永强笑了半天。孙洪涛那身大一号，袖管挽三折才露手腕。
操场边军绿大卡车上跳下五个教官，清一色短袖迷彩黑脸膛腰板挺直。领头郑教官嗓门能把麻雀震飞：“我叫郑东海，接下来十四天你们归我管！”
军训从站军姿开始。九月的太阳还毒，煤渣跑道中间的草坪硬邦邦，晒一上午蒸腾着热烘烘草腥气。黄天翼脚跟并拢脚尖分开六十度双手贴裤缝目视前方。郑教官拎喇叭来回走：“挺胸！别低头！”头半小时还行，工地一个多月练出的体力让他比同学强。左边魏建国已经开始晃，右边李向前脸色发白在硬撑。
二十分钟后隔壁班一个女生扑通倒了，校医架走。郑教官吼：“身体不舒服提前打报告！能站住就别倒，倒下容易站起来难！”黄天翼脑子里闪过2013年总决赛第七场——勒布朗坐在板凳上毛巾盖头大口喘气，背伤复发体能到极限，暂停结束站起来在邓肯面前投进杀死比赛的中投。
他想起自己上辈子倒下的次数。科级竞聘落选那天他一个人坐办公室没开灯，看了半小时公示名单站起来锁门回家。站起来是站起来了，但心里那口气散了。这回他站在煤渣跑道上，后脖颈被太阳烧得发烫，脚底板硌得生疼，心里那口气却顶得牢牢的。
上午训到十一点半解散，所有人跟抽了骨头一样往食堂挪。魏建国走成内八字蹭地走，被孙洪涛拍一巴掌嗷地叫。食堂人山人海，黄天翼打了一份红烧茄子一个鸡腿三两米饭找角落坐下。魏建国端海碗面条挤过来呼噜呼噜吸：“老黄你站军姿咋不晃？”“工地上干过。”“练站姿？”“练体力。”
李向前端炒饭坐过来，他是徽省安庆人，说话带软糯南方口音。“老黄你老家哪儿的？”“桐山，徽南。”“那我离你不远，我安庆的，坐大巴俩钟头。”两人对了信息发现隔着道山梁。李向前高兴拍桌：“咱俩正宗老乡！放假一块儿回家！”黄天翼看着那张圆乎乎笑起来眯眼的脸，前世跟这位老乡四年没说够五十句话，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行。”
下午踢正步喊号子，郑教官要求每一步踢到同一高度。练一下午脚底板全是水泡。黄天翼脚后跟磨了三个泡，魏建国更惨两个全磨烂了。
晚上内务整理，郑教官挨个检查被子。标准是豆腐块棱角分明。六床被子只有马永强勉强过关。郑教官拎黄天翼被子角抖了抖：“你这叠的是豆腐脑！”六个人折腾到快十二点。马永强过来教他捏角，拇指食指夹住角往里推另一只手外面顶一下。黄天翼试了三遍终于捏出直角，盯着看了半天——这跟写工作报告改格式一个道理，但区别在于报告改了十五年还是老黄，这被子叠好能少挨骂。
关了灯六个人都没睡着。魏建国在上铺翻身：“军训完了干啥？咱宿舍得搞个活动？”“吃烩面。”“打篮球。”“老黄呢？”“打篮球行。”“会打？”“会一点。”“那到时候你跟我一队。”六个人从篮球聊到食堂从食堂聊到家乡特产，马永强说天水花牛苹果第一孙洪涛说灵宝苹果才叫好，争论声被隔壁敲墙才压低。黄天翼听着热闹从黑暗里各个角落冒出来，手指摩挲着枕边《概率论与数理统计》的书脊。
军训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六点起床跑三圈热身，站军姿转法齐步正步，中午休两小时下午到五点半，晚上政治学习拉歌。累是真累，但黄天翼喜欢有规律的日子。
魏建国是宿舍最能闹腾的。山东人一米八二肩宽背厚，拉歌喊得最响，可也是最早想偷懒的，脚疼嗓子疼眼睛进沙子被郑教官一一戳破。前世黄天翼对他的印象就是军训第一天被浇了冷水的表情。毕业散伙饭魏建国端酒杯拍他肩膀说“老黄你哪儿都好就是太独了”。此刻魏建国光膀子跟孙洪涛比肱二头肌，吼声震天花板上掉灰。黄天翼靠在门框上喊：“你俩再嚷嚷把宿管招来了。”魏建国回头咧嘴一笑：“来就来，让他看看爷的肌肉。”
马永强甘肃天水人，精瘦沉默寡言，英语特别好，六点整准时背单词。军训休息别人喝水聊天他坐草坪翻四级词汇。孙洪涛凑过来说“你这书都翻黑了”，马永强淡淡回“翻三遍了”。前世他后来考上985研究生，可黄天翼跟他说过的话不到二十句。此刻马永强盘腿翻单词书，黄天翼抬头看了看那个精瘦侧影，想着等军训完主动找他说一句“我英语不行，你教教我”。
孙洪涛南阳人，周磊周口人，口音有差互相听得懂。孙洪涛话多爱开玩笑，周磊话少嘴损，两人斗嘴孙洪涛没赢过。孙洪涛踩周磊脚后跟，周磊瞪他就嘿嘿笑。李向前跟黄天翼是老乡，慢吞吞的但人温和，谁找他帮忙都乐呵呵。有一次递水时黄天翼想事出了神接水慢了半拍，李向前以为他嫌水不凉把水壶贴肚皮上：“我捂热了再给你喝。”黄天翼拍了把李向前的后脑勺：“凉的行，凉的就行。”
第十天郑教官组织班与班队列会操。安全工程一班对二班。一班齐步走向操场中央，所有人步伐整整齐齐。黄天翼站在第三排，余光能看见魏建国肩膀起伏和李向前手臂角度，六个人的节奏合在一起。齐步换正步脚掌砸在煤渣跑道上的声音震得地面发颤。走完一圈郑教官沉默两秒：“一班，可以。”底下压抑着欢呼。回宿舍路上魏建国蹦着走，黄天翼走在中间看着前面勾肩搭背的室友背影，忽然在队伍里喊了一嗓子：“魏建国。”“咋？”“晚上我请你吃鸡腿。”魏建国跑回来一巴掌拍他肩膀：“老黄你是我亲兄弟！”
军训最后一天汇报表演和阅兵式。三千多新生列方阵从**台前走过。安全工程一班走过时黄天翼脊背挺直，余光里魏建国下颌绷紧。散开后郑教官跟大家合了影：“十四天，你们从软脚虾练成了能走方阵的兵。时间虽短，但我骄傲带你们这一班。”有人鼓掌有人喊“教官辛苦”，魏建国第一个冲上去握手。
解散后黄天翼去了操场边宣传栏，把校学生会体育部招募干事的联系方式存进手机。他选体育部不是因为喜欢搞活动，而是因为需要比赛信息、场地资源、校际联络渠道，以及一个能合理接触体育数据的校内身份。存完号码转身往宿舍走，身后是空荡荡操场，煤渣跑道上留着成千上万个脚印。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身看了一眼——十四天前他站在这片操场边上兜里揣着两百二十块，心里只有一个模糊赌局和一个在明年六月等着他的名字。十四天后兜里还是那两百二十块，肩膀上多了五个人的重量。
走到宿舍楼下碰见魏建国他们往食堂走：“老黄！吃饭去！”黄天翼跟上去，六个人的影子在傍晚斜阳里连成一片。他跟在队伍外侧，右手边魏建国左手边李向前，前面斗嘴的孙洪涛和周磊，后面轻快的马永强。
走进食堂时魏建国冲窗口喊“阿姨来俩鸡腿”，孙洪涛喊“替我捎一个”。黄天翼要了土豆烧牛肉清炒豆芽和二两米饭。掏饭卡时手指碰到裤兜里那叠零钱，数都不用数就知道还剩多少。但他不急。钱会有的。那台买不起的电脑会有的。北岸花园也会准时到来。他端着餐盘走到六人占好的长桌旁边坐下，魏建国鸡腿啃了大半冲他比大拇指，李向前推过一碗蛋花汤：“下午脚肿了得补盐。”
窗外天还没黑透，太行山方向的天际线压着一层橘红余晖。再过一阵子等天黑透了，他要去飞鱼网吧看看NBA停摆谈判的新闻，看看大洋彼岸那个被全世界嘲笑的男人这个月又挨了多少骂。那些骂声里每一句都是之后惊天逆转的前奏。
他端碗扒了一口米饭，忽然觉得这个秋天每一样东西都踏实得让人心里发沉——床板下的录取通知书，搪瓷缸底的茶渍，枕边没翻开的那本概率论，对面五个狼吞虎咽的背影，以及窗外慢慢沉下去的、属于2011年九月的最后一抹日光。
日子正在以他喜欢的方式，一点一点铺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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