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混混终究是走了。
临走时,那个壮汉被两个瘦子一左一右架着,双腿软得站不住地,嘴里还迷迷糊糊重复着报警,全程狼狈不堪。
陈九站在柜台后,静静看着三人连滚带爬逃出巷口,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他缓缓转头,看向门口。
扫地的老人依旧站在原地,一下一下扫着地面,动作缓慢又平稳,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
陈九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等心绪稍稍平复,他才走到墙边,伸手去拔那把嵌进墙体的扳手。
足足钉进去两寸深,卡得死死的。他费了不小力气,才硬生生拔出来,墙面被扯出一个难看的豁口。
他随手将扳手丢进垃圾桶,又弯腰捡起壮汉掉落的铁管,掂量两下,一并扔掉。
回头收拾店内狼藉。
散落的算盘珠子滚得满地都是,账本也摔落在地。陈九弯腰捡起账本,拍干净表面灰尘,规规矩矩摆回原位。
收拾妥当,他再次看向门口那个沉默的背影。
嘴唇动了动,想问点什么,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沉寂许久,陈九才缓缓挪到门口,蹲在老人身旁,试探着出声。
“大爷,您……”
老人手里的扫帚,片刻未停。
陈九硬着头皮继续问:“刚才那三个人,您就这么……打发了?”
老人依旧没有应声,自顾自扫着墙根的尘土,扫成堆、撮进簸箕、倒进垃圾桶,动作日复一日般熟练,没有半点多余动静。
夜风微凉,陈九喉结滚动,压着心底的震惊,问出了最想问的那句话。
“大爷,您到底是什么人?”
这一刻,老人终于有了反应。
他微微抬头,淡淡瞥了陈九一眼。
只是极短的一眼,随即垂眸,继续扫地。
可就是这一眼,让陈九浑身莫名发寒。那眼神太过平淡,太过漠然,不像是看人,反倒像在打量一只刚刚学会迈步、懵懂无知的小猫。
陈九还想追问,老人已经提着扫帚,缓缓扫向巷口深处。
空荡荡的巷子里,只剩他一人蹲在门口。晚风卷着凉意吹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起身掩上店门,退回屋内。
店内依旧凌乱。
地上散落的算盘珠子,他一颗颗捡起来,随手一数,心里猛地一沉。
少了一颗。
他不死心,蹲在地上反复清点,柜台面上三颗,地上捡回来六颗,刚好少一颗。昨晚整整齐齐串好的算盘,一夜之间,凭空缺了一枚珠子。
他趴在地上,把柜台底下、墙角缝隙全部摸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想来是昨晚混乱之时,滚落到了不知名的角落。
陈九将剩余珠子收拢放进抽屉,暗自打算改天再配新的。
随后捡起地上的账本,用袖口仔细擦干净灰尘,翻开检查,确认没有破损。翻到最后一页,赵火生典当霉运的记录清晰在册,墨迹早已干透。
收好账本,归置好柜台杂物,陈九静静坐在椅子上。
脑海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疑问。
这个神秘的扫地老人,究竟是谁?
爷爷留下的遗嘱,只提及了这间当铺,从未提过任何其他人。昨晚他接手店铺时,老人就已经在门口扫地,他起初只当是附近街坊。
可今夜细细回想,整条老巷破旧冷清,家家户户门窗紧锁,根本没有住户,哪有人会半夜三更,守在陌生当铺门口扫地?
整整一夜,陈九辗转思索,始终想不通其中关节。
天亮打烊休息,闭上眼,脑海里依旧回荡着老人那一巴掌的画面,干净利落,深不可测。
次日下午,陈九睡醒。
出门买早饭时,老人依旧守在门口,日复一日扫着整条巷子。
陈九停下脚步,客气开口:“大爷,吃过早饭了吗?”
老人置若罔闻,动作未变。
陈九心里一动,试着随口喊了一声:“老郑?”
这一次,扫帚微微一顿。
只是极短暂的一瞬,快得几乎无法察觉。
但陈九看得清清楚楚。方才喊他哑巴,老人眼皮都不抬;这声陌生的“老郑”,却让他的动作出现了一丝停顿。
有戏。
陈九压下心底的惊喜,没有继续追问。
他本就是随口试探,没想到真的撞对了线索。
买完早饭回店,陈九坐在柜台后慢慢吃着,心里已然笃定:这个老人,绝对和当铺的过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中午出门吃饭,老人依旧还在扫地。
陈九特意绕路,在巷口面馆打包了一份猪头肉盖饭,走到门口,轻轻放在老人脚边的台阶上。
“大爷,趁热吃吧。”
说完不等回应,径直转身回了店里。
傍晚倒垃圾时,陈九下意识看向台阶,那份盒饭已然不见,他只当老人收下吃了,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可等到深夜,当铺准备开门时,他推门而出,却看见干净叠好的饭盒,静静摆在门槛正中。
饭盒洗得一尘不染,光亮得能映出人影,饭菜一口未动。
陈九蹲下身,拿起饭盒,心里五味杂陈。
这老人,性子孤僻嘴硬,心地倒是不坏。
他将饭盒收好放进抽屉,整理心情,准备今晚营业。
抬手将长袖放下,死死遮住小臂那片淡灰色的霉运印记。
他不清楚旁人能不能看见这异常,但小心无大错,绝不能暴露破绽。
擦净柜台,摆正账本,收拾好店内一切,陈九坐在椅上,心头七上八下。
接手这间当铺不过短短数日,只做成了一单生意,收了一身霉运,还遭遇混混打砸。
这短短几天的经历,比他过去三年躲债的日子,还要惊险刺激。
夜里十一点半,寂静的巷口传来脚步声。
来人不是深夜典当的客人,是一个身形干练的年轻女人。
她身着米色风衣,手里夹着一只公文包,静静站在当铺门口。先是抬眼打量老旧的牌匾,又侧目扫过墙角扫地的老人,最后,目光精准落在店内的陈九身上。
女人迈步进店,稳稳站在柜台前,抬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证件,轻轻“啪”的一声,拍在柜台上。
证件上方,赫然印着三个庄重的黑字——民俗局。
下方小字清晰标注:特别调查科,江晚。
陈九拿起证件翻看两遍,确认无误后,从容递回。
“同志,本店合法经营,所有执照齐全,合规做生意。”
江晚收回证件,没有接他的话,自顾自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着腿,神色淡然。
“营业执照上,你的经营范围是日用品零售。说说看,你具体卖什么?”
陈九语气平静:“收旧货,卖破烂。”
“收什么旧货?”
“家电家具、书报杂物、破铜烂铁,什么都收。”
江晚微微点头,掏出笔记本和钢笔,旋开笔帽,试着写了两下。笔尖干涩不出水,她随手甩了甩,才慢慢落笔记录。
一边写,她一边淡淡开口,字字精准。
“陈九,男,二十七岁。三个月前确诊肝部病变,入院治疗,十天前刚刚出院。”
“出院第二天,继承你爷爷位于槐花巷七号的这间当铺。铺子产权搁置三年,近期才过户到你名下。往前追溯十三年,产权所有人为陈永昌,你的太爷爷。”
陈九脸上的从容,瞬间僵了一瞬。
对方调查得,太过透彻。
他压下心绪,沉声开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晚抬眸,目光直视着他。
“前天夜里,城东水站送水工赵火生,命中五十万彩票头奖。”
“昨天清晨,他的同事老刘,送水途中遭遇车祸,人无事,货车彻底报废。”
“今日中午,家中水管爆裂,全屋被淹。傍晚,其妻出门摔倒,腿部骨折。”
几句话落下,陈九表面不动声色,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总算明白,赵火生典当霉运,从来不是简单的一人转运。
那些被剥离出去的厄运,全部转移到了身边人的身上。
江晚看着他,语气依旧平淡:“赵火生前天夜里,来过你这间当铺。他当了什么,你心里最清楚。”
陈九稳着语气,淡淡回应:“他就是来卖了个旧水桶,我给了两块钱。仅此而已。”
江晚不置可否,既不相信,也不反驳。
低头写完最后一行字迹,她合上笔记本,缓缓起身。
“这条槐花巷,上个月接连死了三个开店的生意人。”
“卤肉店老板,半夜煤气中毒。修车行师傅,被千斤顶意外砸伤致死。废品站老板,深夜突发心梗离世。三人,全部扎根这条巷子。”
凉意顺着脊背,一点点爬满陈九全身。
这条看似破败寂静的老巷,竟然藏着这么多命案。
江晚收好纸笔,转身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
“我查过你的底子。陈家弃子,被逐出家门三年,干净无案底。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抓你。”
陈九抬眼:“那你来做什么?”
“提醒你。”
江晚目光沉沉,缓缓开口:“这间当铺,远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你知道,它以前的掌柜,是谁吗?”
说话间,她目光骤然锁定陈九的小臂。
方才收拾柜台时袖子卷起,那道淡淡的灰色印记,恰好露了出来。
陈九下意识迅速撸下袖子遮掩,语气敷衍:“不小心蹭的灰。”
江晚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头。
“好自为之,小心行事。”
她转身迈步,走出两步,再次驻足回头,抛出一句重磅话语。
“这间铺子,上一任掌柜,并不姓陈。”
陈九心头巨震,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我爷爷,我太爷爷,代代相传,怎么可能不姓陈?”
江晚轻轻摇头,路灯的光晕落在她身后,将影子拉得极长。
“他姓沈,名默。”
“沈默。这个人,你认识吗?”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陈九脑海中轰然炸响。
抽屉里那张老旧的泛黄照片,那个站在当铺门前、身穿长衫的模糊人影,瞬间和这个名字重叠。
压下心口的剧烈震动,陈九面不改色,缓缓摇头。
“不认识,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江晚深深看了他三秒,眼底似有深意,却没有再多问,转身径直离去。
清脆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行渐远,彻底消散在夜色中。
陈九紧绷的身体这才松懈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张珍藏的老照片。
灯光下,照片里的长衫青年静静立在万物典当行牌匾之下,面容模糊,却自带一股沉淀岁月的气场。
照片背面,两个被水渍洇开的残字,此刻看着格外刺眼。
沈默。
到底是谁?
压下满肚子疑惑,陈九收好照片,准备关门。
可抬眼望向漆黑巷口的瞬间,他的动作猛地僵住。
巷口正中,不知何时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灯亮着,发动机未曾熄火,排气管不断冒着淡淡的白气。
车子安静停在暗处,仿佛伫立了许久。
车窗落下一条细缝,车内人影模糊,完全看不清样貌。
隔着整条空荡荡的老巷,车内之人,似乎正隔着夜色,静静与他对视。
车门不开,人不动,死寂无声。
陈九迅速插好门闩,后背紧紧抵着门板,心口狂跳不止。
这辆车,他下午出门买早饭时,就已经停在巷口。
从白昼到深夜,整整数个小时,它从未离开过半步。
暗处藏人,来意不明。
今夜的当铺,注定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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