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陈九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吵醒的。
他睡得正沉,梦里都是灰,一片一片的,往他身上糊。门被人拍得咚咚响,他一个激灵坐起来,先去摸枕头底下,什么也没有,才想起来自己压根没准备过防身的东西。
拍门的人喊,陈老板!陈老板!
声音有点耳熟。陈九披上外套,趿拉着鞋走到前堂,拉开一条门缝。门外站着赵火生,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脸上全是汗,眼圈发红,一看见他,嗓子都劈了,陈老板,求你,求你救救我家闺女!
陈九把门打开,让他进来,说,怎么了?你慢慢说。
赵火生进了门,没坐,站在柜台前,手都在抖,说,我闺女,小雅,前天晚上还好好的,昨天早上开始上吐下泻,烧到三十九度多,送医院查,什么都查不出来。昨晚退了烧,今早又烧起来,我媳妇抱着她哭,说是不是冲撞了什么。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拍在柜台上。陈九低头一看,是那张彩票,皱巴巴的,上面的号码,跟中奖号码一字不差。
陈老板,他说,这奖我不中了,你把我那霉运还给我,行不行?让我闺女好好的,我宁可倒霉一辈子。
陈九看着那张彩票,心里不是滋味。五十万,对一个送水工来说,是半辈子攒不下的钱。他说还就还。
他心里那杆秤,其实晃了好几下。他怕死,更怕沾上麻烦。这霉运是他亲手收的,按铜牌上的规矩,当铺收了货,就该替人保管好。货漏了,漏到人家闺女身上,这账算谁的?他想说这活他接不了,可话到嘴边,看见赵火生那副样子,又咽回去了。他这辈子没被人求过几回。上回求人,是三年前被赶出家门,蹲在桥洞底下,跟人借五十块钱吃饭,人家看他可怜,多给了二十。那二十块钱,他记到现在。
他说,你先别急,你闺女现在怎么样?
赵火生说,在医院,挂水,人还是昏昏沉沉的。
陈九说,你在这儿等着,我看看。
他转身回到柜台后,把账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赵火生那笔账还在,墨迹干了,字迹清晰:赵火生,当霉运,三年。他盯着那行字看,账本没动静。他又看了一遍,还是没动静。
陈九皱眉,正要合上账本,账本自己动了。
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慢慢浮出一行字,墨迹一点点渗出来,像有人在纸背面写字。这回的字比上次潦草,笔画乱,透着一股急。
当出之物,不灭,只移。
陈九盯着这五个字,后背一层一层地凉。
不灭,只移。他当掉的三年霉运,没有消失,只是转移了。转到哪去了?老刘?赵师傅的同事老刘,车祸,水管爆,媳妇骨折。还有小雅,赵师傅的闺女,烧了两天查不出病。
他猛地抬头,问赵火生,你闺女这两天,是不是老摔跤?
赵火生一愣,说,前天晚上,她从凳子上摔下来一次,膝盖磕青了,我还说她不稳当。你,你怎么知道?
陈九没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的。刚才那句问话冒出来的时候,他眼前闪过一个画面,一个小姑娘从凳子上摔下来,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青了一大块。画面一闪就没了,但他记得清楚。
他心里明白了一件事。他看见霉运的能力,不止能看见,还能看见霉运在哪。
陈九把账本合上,说,走,带我去看看你闺女。
赵火生开着送水的小三轮,带着陈九往城东赶。陈九坐在车斗里,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路过一个路口,红灯,三轮车停下来,陈九看见路边蹲着一排等活的力工,个个头顶上都笼着一层灰,有厚有薄。他心里一沉。这世道,倒霉的人比他想的多了去了。绿灯亮了,三轮车突突往前开,陈九回过头,把这事记在心里。
他一路没说话,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霉运会传染。他当走了赵火生的霉运,霉运就去找赵火生最亲的人。老刘是同事,小雅是闺女。哪头轻哪头重,霉运分得清。这东西不灭,只移,总得有个地方落脚。
那要是没人接呢?要是霉运找不到下家呢?
陈九打了个哆嗦,没敢往下想。
城东医院,儿科病房。陈九跟着赵火生进去,赵火生的媳妇守在小床边,眼睛肿得跟桃似的。小雅躺在床上,小小一个人,盖着白被子,露出来的小脸烧得通红,额头上贴着退烧贴。
陈九站在床边,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小姑娘身上,笼着一层灰,不厚,但实实在在的,从额头到脚,像被谁泼了一身脏水。那灰还在动,顺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陈九看得清清楚楚,心里那点侥幸,全没了。
赵火生媳妇原本不太信他,看他一个年轻小伙子,空着两只手,说是来看病的,眼神里全是警惕,一个劲儿拿眼睛瞪赵火生,那意思是,你叫的什么人?赵火生一个劲儿摆手,让她别说话。
赵火生媳妇问他,你是?
赵火生说,这是当铺的陈老板,他,他有办法。
陈九硬着头皮,说,嫂子,你们先出去一会儿,我给孩子看看。
赵火生拉着媳妇出去,门带上。病房里只剩陈九和小雅。小姑娘睡着,呼吸平稳,就是灰气缠身。陈九蹲下来,看着那层灰,伸出手,慢慢靠近。
他不知道怎么收。昨晚他看见灰气往自己身上钻,那是被动的。这回他要主动收。他把手放在小姑娘额头上方,隔着一指的距离,闭上眼,心里念叨,回来,都回来。
灰气动了。
陈九看见那层灰从小雅身上剥下来,一缕一缕,顺着他的指尖,往他手上爬。凉丝丝的,跟昨晚一样,像谁拿冰水往他手臂上浇。灰气越爬越快,从小雅身上剥落,全往他这边涌。
他咬着牙,没缩手。灰气缠上他的小臂,往里钻,像针扎,密密麻麻的,又麻又疼。他额头冒汗,死死撑着,直到小姑娘身上那层灰,一点不剩,全进了他自己的身体。
小雅翻了个身,烧红的脸上,慢慢退了些颜色。呼吸也平了。
陈九收回手,瘫坐在床边,喘了好一会儿。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小臂上那道灰痕,颜色深了一倍不止,还往上爬了一截,快到肘弯了。
三年霉运,加上这一茬,他这条胳膊,怕是要废。
他扶着床沿站起来,腿有点发软,小臂又麻又疼,像被人拿烟头烫过一遍。他试着攥了攥拳头,手指发僵,使不上劲。他猛地想起来,自己还是个病人,肝上带着病灶,出院的时候医生交代过,别累着。他累着了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刚才那一下,比在医院躺三个月还虚。
门开了,赵火生探头进来,看见陈九满头大汗坐在床边,闺女脸上退了烧,眼圈一下就红了,扑进来,一把攥住陈九的手,陈老板,大恩人,你,你这是……
陈九把手抽回来,说,别碰,脏。
媳妇跟在后面,也要跪,被陈九一把架住,说,别跪了,我这人受不起这个,一跪就折寿。
赵火生不明所以,还要谢,陈九摆摆手,说,行了,孩子没事了,带她回家好好养着。那彩票你收好,是你的就是你的。
赵火生要给他跪下,陈九一把拽住,说,当铺不收这个。你要真谢我,以后送水路过槐花巷,给我捎一桶。
赵火生抹着泪,说,中,中,天天给你捎。
陈九没多留,出了医院,天已经黑了。他站在医院门口,夜风一吹,浑身的汗凉透了,小臂上的灰痕,又疼又麻。
他拦了辆出租车回槐花巷。快到巷口的时候,他让司机停车,自己走回去。巷口的路灯坏了,黑漆漆一片,他借着当铺门口透出来的那点光,摸到门边,正要掏钥匙,忽然停住了。
巷子另一头,路灯底下,蹲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团东西。灰蒙蒙的,像一团脏棉花,在他手里扭来扭去。陈九看见他慢慢把那团灰雾抻开,塞进一个玻璃瓶里,塞满了,拧上盖,放在脚边。
他脚边,已经摆了五个瓶子。每个瓶子里,都装着半满不空的灰雾,像养在瓶子里的烟。
陈九站在门口,不敢动。
那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拎起五个瓶子,转身,朝他这边看过来。路灯的光从背后打过来,看不清脸,只看见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然后他拎着瓶子,一步一步,走进巷子更深处,消失在黑暗里。
陈九站在原地,小臂上的灰痕,又疼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腕上那道灰气,已经爬到小臂中段,颜色发黑,像一道没洗干净的污渍。
他忽然明白了。那些瓶子里装的灰雾,是霉运。有人在收集被当掉的霉运,一瓶一瓶,存起来。赵火生的霉运,转去了老刘,转去了小雅,还有他身上的这一茬,都有下家。
可那些瓶子里的,没有下家。
它们在等人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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