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老槐茶馆,还亮着灯。
门是虚掩的,推开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茶馆里空荡荡的,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唯独靠窗那张桌上,坐着洪万山。
桌上摆着两杯茶。
一杯在洪万山手边,热气袅袅。
另一杯摆在对面,杯口朝上,像是等了很久。
"坐。"洪万山头也没抬,"茶要凉了。"
严灼走过去,坐下。他没碰那杯茶,开门见山:"我要学压火。"
"我知道。"
"那您教。"
洪万山终于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严灼一眼:"教可以。先回答我,你在巷子里,为什么压不住?"
"火太猛了。"
"猛?"老头笑了,端起茶抿了一口,"你压火,压到今天,跟我说火太猛?小子,你不是压不住,你是从来没想过要压住它。"
严灼眉头一皱。
"你以为你天天戴着手套,叫压火?"洪万山放下茶杯,"那叫锁。你把它锁起来,它当然憋了一肚子火,逮着机会就炸给你看。压火不是锁火,是跟它说话。"
"跟火说话?"
"火是活的。"洪万山伸出干瘦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你把它当物件,它就拿你当柴火。你把它当伙伴,它才肯听你的。明天开始,每天找个没人的地方,把手套摘了,跟它待一炷香。什么也别做,就让它烧。"
严灼沉默了一会儿:"就这?"
"就这?"洪万山笑了,"你以为压火是什么?是背口诀?是摆阵法?都不是。火这东西,你越怕它,它越凶;你越躲,它越追。"他指了指严灼的右手,"你现在就试,摘了手套,让它烧出来,然后你别压,就看着它。"
严灼犹豫了一下,还是摘下了手套。
赤红纹路一亮,一小簇火焰从掌心跳出来,在灯下不安分地扭动。
严灼盯着它,喉咙发紧,习惯性地想把它攥灭。他忍住了,就看着。
火苗抖了抖,像被什么惊了一下,慢慢收敛了几分,缩成温顺的一小团。
"看见没?"洪万山的声音轻下来,"你刚才什么都没做,它自己就老实了。因为它感觉到你没在跟它较劲。"
"火这东西,认人。"洪万山顿了顿,"你先跟它处三天,三天后要是还压不住,你再来找我。"
严灼点了点头。他想了想,还是问出了那句憋了一路的话:"老先生,您是不是认识朱明门的人?"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
洪万山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
"认识。"他说,"三十年前,我欠朱明门一个人情。"
"那您能不能告诉我,朱明门到底是怎么灭的?"
洪万山看了他很久,久到茶都凉了。他说:"我只知道,那一夜,一把火烧光了朱明门上下三十七口。火是朱雀之火,跟你右手这团,一模一样。"
"有人说是仇杀,有人说是内鬼,有人说……"他顿了顿,"那火烧了一整夜,天亮才灭。可你知道最邪门的是什么吗?"
严灼没说话,心跳却快了起来。
"现场,一具尸首都没有。"洪万山的声音很轻,"三十七个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像被那场火,干干净净地抹掉了。"
严灼觉得后背有点发凉。他张了张嘴,正要再问。
"咚咚咚。"
敲门声。
不重,不急,三下,间隔一样长,像训练过无数次的机器。
茶馆门开着,可敲门的人没有进来。
严灼回头,门口站着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三十来岁,手里捧着一个黑底金纹的信封,像捧着一件圣物。
"严灼先生?"
"我是。"
黑制服男人上前两步,把信封双手奉上:"天衡,恭候大驾。"
说完,他转身就走。严灼追到门口,巷子里空空荡荡,就这么几秒钟,人不见了。只有路灯下他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
夜风灌进巷口,吹得严灼眯了眯眼。那个人的脚步声,他居然一点都没听见。
"天衡?"严灼捏着信封,回到桌边,"什么东西?"
洪万山看见那个信封,脸色第一次变了。他盯着那黑底金纹的信封看了很久,久到严灼以为他要开口说什么。
"别打开。"洪万山忽然说,"把它扔了。"
严灼愣住了:"为什么?"
"天衡的水,比你想的深。"洪万山的声音第一次没了慢悠悠的劲头,"三十年前朱明门接到过一模一样的信封,一个月后,朱明门就没了。"
严灼的手,停在信封上。
朱明门,也收到过?
严灼低头看手里的信封。
黑底金纹,封口处压着一枚火漆印,印纹是两个字,天衡。信封背面,还写着一行小字,笔迹工整,像是补上去的。
原收件人:朱明门·林氏。
林氏。
字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三十年前,朱明门当家姓林。
这张邀请函,本来是写给死人的?
"别打开。"洪万山又说了一遍,"扔掉。你身上的东西已经够麻烦了,天衡再掺和进来,你想死都没地方埋。"
严灼捏着信封,指节发白。
严灼该听他的。这老头知道的东西太多,他说的话,每一句都像有分量。扔掉它,烧了它,当作没看见。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严灼低下头,看见信封上"朱明门·林氏"那五个字,忽然就动不了了。
三十年前,有人把这封信送到了朱明门手里。一个月后,朱明门一夜覆灭,三十七**不见人死不见尸。
现在,这封信送到了他手里。
严灼抬起头,看着洪万山:"老先生,您说让我别打开。可您想过没有,"他把信封举到眼前,"朱明门的人全没了,这封信却还在。它等了我三十年。"
洪万山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随你吧。"
严灼撕开了信封。
火漆印碎裂,声音很轻。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纸,和一张照片。
纸上是工整的毛笔字,写着一份邀请。
九州武会,天下格斗家齐聚,胜者封"武魁"。落款:天衡。日期:一个月后,立秋。
照片是黑白的,边缘泛黄,有些年头了。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栋老宅前面,穿着旧式长衫,中间那位中年人的眉眼,依稀有些熟悉。
严灼的目光,死死钉在照片最左边那个年轻人身上。
那个年轻人穿着灰布短褂,站得笔直,眉目清冷,嘴角微微抿着。
那是一张,和严灼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一模一样。
连左眉那道细疤的位置,都一样。
严灼拿着照片的手,抖了一下。
茶馆里安静得可怕。洪万山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绕过桌子,看到了那张照片。他也愣住了,半晌,才哑着嗓子说出一句:
"这个人,是朱明门三十年前的少当家。姓林,单名一个'烬'字。他死的那年,才二十四岁。"
严灼抬起头,看着洪万山,一字一句:
"他死了?"
洪万山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照片上那张和严灼一模一样的脸,又看了看严灼的脸,皱纹里全是惊疑。
严灼把照片翻了过来。
照片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像是写了很多年。
“别相信任何人。”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晃了晃。茶馆的灯,忽然暗了一瞬。
严灼攥紧那张照片,忽然觉得,自己右手那团火,从没有像这一刻这样,烫得他心慌。
他想起白大褂说的"初号",想起那张手术台,想起梦里的火光,想起洪万山说的"三十七口,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在脑子里乱转,唯独照片上这张脸,稳稳地压在中间。
林烬。
二十四岁。朱明门少当家。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他是谁?我又是谁?
严灼把照片收进怀里,贴着胸口,像揣着一块烧红的铁。
"老先生,"严灼忽然开口,"我要是去参加这个武会,会怎样?"
洪万山看了严灼一眼,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一问,沉默了很久:"会有人盯着你。天衡盯着你,朱明门的仇家盯着你,你右手的火也会盯上你。"
"那正好。"严灼说,"我也想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盯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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