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还有一个月，天衡的报名点已经挤破了门槛。
报名点设在城中心的国贸大厦，整一层都被包了下来。
严灼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长龙，队伍从电梯口一直甩到消防通道。得有百来号人。有穿练功服的，有穿西装的，有扛着兵器箱的，还有好几个一看就是练家子的外国人，金发碧眼，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
九州武会，天下格斗家齐聚。
严灼捏着那张黑底金纹的邀请函，排在队尾。他前面是两个年轻人，正聊得热火朝天。
"你听说了吗？今年武会，天衡把'武魁'的封赏翻倍了，除了钱，还给一块'武魁印'！"
"武魁印？那是什么？"
"听说能提升境界，是武道界最硬通的东西。上一届武魁，现在都开宗立派了。"
"啧，那咱俩这辈子是没指望了。能进正赛，回去都够吹三年。"
严灼没插话。他听着，目光却扫过排队的人群。
队尾又来了几个人，穿着统一的黑色练功服，胸口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猛虎，为首那人膀大腰圆，走路带风，路过时斜了他一眼，嗤笑一声："这年头，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打武会了。"
他身后的小弟跟着哄笑。
严灼没理。他只是默默记住了那个虎头标志，然后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邀请函。封口的火漆印已经碎了，露出里面那张对折的纸。纸上的字，他看过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有些烫手，"胜者封武魁"。
武魁。
严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去争这个。他只是觉得，那张照片、那封写给死人的信、那个叫林烬的人……都指向这场武会。天衡把信送到了他手里，就说明他们知道他会来。
与其躲，不如去看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还有一个念头，严灼没敢往深里想。如果照片上那个林烬真的和他长得一模一样，那这世上，会不会还有别的"林烬"？那些和他一样的人，现在又在哪里？
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排到严灼时，已经过去一个小时。
接待台后面坐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胸前别着"天衡·报名处"的牌子，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笔。他头也不抬："名字。"
"严灼。"
"门派。"
"没有。"
中年人手一顿，终于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灰扑扑的外套，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右手戴着一只不合时宜的黑手套。怎么看，都像来凑热闹的。
"没有门派？那师父呢？"
"没有。"
"战绩呢？参加过什么比赛？拿过什么名次？"
严灼想了想："地下格斗场，打过几场。"
中年人"噗"地笑出声，把笔往桌上一扔，冲后面喊："老周，这有个'地下格斗场'的高手！"
后面传来一阵哄笑。排队的人群里也有人笑出声，带着看热闹的意味。
严灼没什么表情，只是站着，等他们笑完。
"兄弟，"中年人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拿过一张报名表推到他面前，"武会不是地痞打架。你这种没来历的，我们见多了，十个里有九个，连预选赛第一轮都撑不过去。听哥一句劝，回家吧，别浪费报名费。"
他这话说得不假。前面刚走了一个染黄毛的，也是没门没派，被中年人数落了一通，红着脸灰溜溜地走了。严灼看见那人走的时候，门口那两个保安还在笑。
严灼拿起报名表，没走。
"报名费多少？"
"三万。"中年人比了个手势，"现金还是转账？"
三万。严灼摸了摸口袋。他攒了三年的钱，连零头都不到。
"能不能打个折？"
"哈！"中年人乐了，拍着桌子冲后面喊，"他说要打折！你们听见没？这哥们要跟天衡讨价还价！"
整个报名处都笑了。严灼还是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报名表上那一栏，"武学渊源"。
武学渊源。
三年前，严灼在一张手术台上醒来，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他哪来的渊源？他唯一的"渊源"，就是右手这团连他自己都压不住的火。
"兄弟，"中年人笑够了，收住表情，慢悠悠地伸手来拿他的报名表，"行了行了，别杵着了。你没渊源，没门派，没钱。这天上的武会，就不是给你这种人准备的。"
他的手，碰到报名表的一角。
严灼没松手。他抬起头，看着中年人，忽然问了一句：
"要是我自己就是渊源呢？"
中年人一愣。
严灼抬起右手，当着整个报名处的面，摘下了手套。
赤红纹路亮起的那一瞬，一簇拇指粗的火苗从掌心跳出来，在空气里轻轻跳了跳，像一只刚睡醒的小兽，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房间。
笑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一层一层地熄下去。
中年人脸上的笑僵住了。他盯着那簇火苗，眼珠动也不动，喉咙里发出一个干巴巴的音节："火……火……"
"朱雀之火！"后面有人失声喊出来，"那是朱雀之火！三十年前就绝种的朱雀之火！"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挤，有人掏出手机想拍。
严灼手一收，火苗"噗"地灭了，他重新套好手套，动作慢条斯理，像刚才只是掸了掸灰。
刚才那个绣着猛虎的壮汉也挤在人群里，脸色变了又变，死死盯着严灼的右手，半天没吭声。他身后的小弟更是噤若寒蝉，一个敢多嘴的都没有。
报名处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严灼站在原地，右手垂着，低头看着掌心，刚才那簇火苗跳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害怕，火也没有烧他。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觉得右手这团火，是自己的。
"要是我自己就是渊源呢？"这句话，严灼是说给中年人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三年前，他在手术台上醒来，一无所有。三年后，他站在这里，右手有火，怀里有照片，心里有一个名字。
够了。
中年人回过神来，一把抓起桌上的报名表，双手递还给他，声音都变了调："先、先生，您……您请，您请！报名费的事，我去请示一下上面。您看，您先填表？"
严灼接过表，低头看了一眼。
武学渊源。
他握笔的手顿了顿，然后在那一栏里，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
“不记得。”
中年人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最后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不记得还来送死？"
"嗯。"严灼把表递回去，"所以来看看，能不能想起来了。"
严灼转身，走出报名处。身后，中年人捧着那张报名表，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忽然像想起什么，飞快地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是我。报名处这边有个情况，有人填了'武学渊源：不记得'。"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中年人压低声音："是，右手有火，看着像朱雀之火。我怀疑……"他咽了口唾沫，"他可能就是名单上那个'初号'。"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一个声音传回来：
"盯住他。但是别动他。"那个声音顿了顿，像是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武会，让他来。"
严灼走出国贸大厦，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套表面还留着一丝温热。
刚才那一簇火，是严灼三年里第一次主动、且没有失控地放出来的。
不锁它，就看着它。洪万山说得对，火这东西，认人。
严灼把手套按紧了一点，走下台阶，混进人群里。他没看见，国贸大厦三楼，一扇窗户后面，有一双眼睛正目送着他离开。
那是今天第三双盯着严灼的眼睛了。第一双，是暗处那个白大褂。第二双，是茶馆里那个老头。这第三双，暂时还不知道是谁。
"初号……"窗后的人喃喃，"你终于肯自己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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