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选赛设在城西的"虎啸武馆",八座擂台一字排开,从早打到晚。
严灼到场的时候,人声已经快把房顶掀了。他看了一眼对阵表,自己排在三号擂台,第三场。对手一栏,写着一个奇怪的名字:
“猎犬。”
没有门派,没有来历,跟他一样干净。
严灼没太在意。他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靠着墙,看着第一场、第二场打完。两场都是碾压局,胜者一个拳法刚猛,一个腿法诡异,看台上叫好声不断。
轮到三号擂台时,严灼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对面,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男人走上台。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紧身背心,露出的右臂却不是手臂,是一截泛着冷光的机械臂,关节处隐约可见齿轮转动。他的右眼也是一只机械眼,瞳仁泛着幽蓝的光,扫过严灼时,像扫描仪一样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就是那个'不记得'?"猎犬开口,声音带着电流般的杂音,"报名表我看了。武学渊源不记得。够酷的啊。"
"你也不差。"严灼看了一眼他的机械臂,"你这一栏,填的什么?"
"我填的'天枢'。"猎犬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我是天枢的人。听过没?"
天枢。
严灼的心跳漏了一拍。白大褂背后那个势力,他查了三年没查出来。现在,就站在他对面。
裁判哨响。
猎犬率先动了。机械臂一挥,带着风声砸向严灼面门。严灼侧身让过,机械臂擦着他耳朵砸在身后擂台的铁柱上,"哐"的一声,铁柱凹进去一块。
力量很大。严灼眯了眯眼,没接这一下,脚下连退两步,拉开距离。
"躲什么?"猎犬追上来,机械臂又是一记横扫,"听说你会喷火?喷一个看看!"
严灼没喷。他矮身,一记扫堂腿,猎犬趔趄了一下,机械臂撑地稳住身形,反手一拳砸向严灼脑袋。严灼偏头,拳头擦着头发过去,带起一阵风。
严灼看出来了。这家伙的机械臂力量惊人,但速度一般,打法直来直去,全靠那截铁疙瘩吃饭。
"就这?"严灼站定,看着猎犬,"天枢就派你来?"
他话音未落,人已经动了。猎犬的机械臂快,严灼的拳头更快,侧身,闪开横扫,一记摆拳砸在猎犬下颌上。
猎犬整个人被砸得往后一仰,踉跄两步,差点跌下擂台。
看台上响起一片惊呼。前两场那个腿法诡异的胜者,也忍不住多看了严灼两眼。
"你!"猎犬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机械眼里的蓝光剧烈闪烁,恼羞成怒,"你装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
严灼心里一紧。
"初号。"猎犬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砸得清清楚楚,"三年前,实验室失踪的初号,他们都在找你,找得可辛苦了。"
严灼没说话。擂台上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你知道吗?"猎犬慢慢走过来,机械臂垂在身侧,声音压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在实验室的档案里看过你。你连自己是不是人都没搞明白吧?"他顿了顿,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他们管你叫'作品',管我叫'半成品'。你说,咱俩谁更惨?"
作品。
严灼的右手,猛地攥紧了。
"哦对了,"猎犬像是想起什么,拍了拍自己的机械臂,"我还听说,你右手那团火,是偷来的?从朱明门那儿偷的?"
严灼的瞳孔,骤缩。
偷来的火。
白大褂的声音、洪万山的声音、猎犬的声音,在脑子里搅成一团。
"你的火,本来就是我们的。你带走它,叫偷。"
"你这火,叫朱雀之火。三十年前就绝种了。"
"偷来的火,好玩吗?"
轰。
严灼的右手,毫无预兆地炸开了。
赤红纹路亮到极致,火焰从手套的裂缝里喷涌而出,不是一簇,是整整一片火浪,瞬间吞没了半个擂台。铁网在高温下熔化变形,看台第一排的观众尖叫着往后挤,有人摔在地上,有人被火舌燎到头发。
猎犬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他举起机械臂挡在身前,火浪撞上去,机械臂的关节处"咔咔"作响,冒出白烟,金属表面肉眼可见地泛红、变形、熔解。
"你疯了!"猎犬嘶吼着往后退,"裁判!他疯了!快停!"
严灼站在火浪中央,右臂的皮肤在燃烧,起泡,焦黑。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只有右手那团火,像一头彻底挣脱了缰绳的野兽,正在宣泄三年来被锁住的愤怒。
"停下……"严灼咬着牙,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给我……停下……"
火不听他的。
洪万山说得对,火这东西,认人。而严灼,还没学会让这头野兽认他。
"快叫救护车!""灭火器!灭火器呢!"看台上一片混乱,有人抄起灭火器冲上来,白色泡沫喷进火里,瞬间被蒸发成白汽。裁判瘫在擂台角落,捂着被灼伤的脸,嘶声喊道:
"他失控了!快!宣布弃权!"
"弃权?!"猎犬被烧得滚下擂台,抱着熔毁大半的机械臂在地上打滚,"是他打的我!凭什么我弃权!"
没人理他。八座擂台的比赛全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三号擂台。火焰烧了足足两分钟,才在一群保安和灭火器的围攻下,慢慢熄灭。
严灼站在焦黑的擂台中央,右臂一片焦黑,血泡密布,手套早烧没了。焦黑的擂台还在冒着烟,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焦糊混在一起的气味。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冒烟的手,一言不发。
看台上,那个绣着虎头标志的壮汉也在,他盯着严灼,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句:"这……这他妈还是人吗?"
预选赛组委会的人冲上台来。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他看了看焦黑的擂台,又看了看严灼,皱起眉头,翻着手里的册子:
"预选赛规则第十三条,参赛者须能自主控制自身能力,违者视为危险分子,取消参赛资格。"
他合上册子,看着严灼,声音不大,却全场都能听见。
"严灼选手,因无法控制自身力量,判定为危险品。取消本届武会参赛资格。"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
"取消?就因为他强?""他刚才那一下,谁扛得住?""取消得好,这种人放进来,正赛还怎么打?"
严灼站在台上,听着那些声音,没有抬头。
危险品。
三年前,严灼在手术台上醒来时,白大褂管他叫"作品"。现在,他们管他叫"危险品"。
从头到尾,他都不是一个人。
严灼低头,看着自己焦黑的右臂。三年来,他每天都告诉自己,你就是严灼,一个失忆的人,一个靠打拳活着的人。可今天猎犬只用了两句话,就把他打回原形。
他不是严灼,他是初号;他不是人,他是作品,是危险品,是那团"偷来的火"的容器。
火还在右手残留的温度里轻轻跳动着,像在嘲笑他。
严灼转身,走下擂台,走进人群里。焦黑的右臂垂在身侧,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看台上那些目光,有恐惧,有厌恶,有好奇,有怜悯。
他统统没看。
"严灼选手!"身后传来组委会的声音,"你的参赛资格已被取消,请于三日内办理退场手续。"
严灼没停,也没回头。
在严灼走出武馆大门的那一刻,看台最高处,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慢慢摘下墨镜,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有意思。"那人轻声说,"三年前的初号,居然真的还活着。"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对着电话那头说了一句话:
"报告。预选赛已确认,初号失控,被取消资格。下一步,按计划执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好。让他先好好感受一下'不是人'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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