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偏西了。
严灼在武馆门口站了一会儿。身后,武馆里传来下一场比赛的开场锣声,热热闹闹的,跟他没什么关系了。他被取消了资格。
赛程表上,严灼的名字会被划掉,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幸运替补"。
三年前,严灼在手术台上醒来,什么都不是。
三年后,严灼站在这里,还是什么都不是。
右臂的灼伤一阵一阵地疼,严灼在路边的药店买了卷纱布,胡乱缠上,又套回外套。路过一个报摊时,他停了一下。
报纸头版,印着武会的广告,配图是一把燃烧的剑。
朱明门的那把火,也是三十年前烧起来的。
他垂下眼,正要走。
"小九!!"
一声大喊,从巷口炸过来,中气十足,震得路人都回头。
严灼脚步一顿。他下意识地回头,看见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正朝自己狂奔过来。那人二十岁上下,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一头乱发被风吹得张牙舞爪,眼睛亮得吓人,一边跑一边喊。
"小九!小九!我可算找到你了!"
严灼站在原地,没动。
小九。
这个名字,他只在一个地方听过。
梦里。
那个总是背对着他的女人,每次开口,喊的都是这两个字。
"小九,过来。"
"小九,别怕。"
"小九,跑!"
可他从没看清过那个女人的脸。
年轻人跑到严灼面前,刹住车,弯着腰喘了半天气,才直起身,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眼睛越来越亮。
"没错!是你!黑手套!右手有火!你就是小九!"
严灼看着他:"你是谁?"
"我?"年轻人拍了拍胸脯,咧嘴一笑,"我叫白小猛!我爷爷是,"他压低声音,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朱明门的人。"
严灼的瞳孔,猛地一缩。
朱明门。三十年前就灭门了的朱明门。他手里的旧报纸、照片上的林烬、茶馆里的洪万山。现在,又多了一个自称"朱明门的人"的少年。
"你爷爷?"他问,"朱明门不是灭门了吗?"
"灭门的是主家!"白小猛一脸认真,"我爷爷当年是朱明门灶房帮工,灭门那天他正好下山采买,躲过一劫。他活了九十年,去年走的。走之前,他让我来找一个人,"他盯着严灼,一字一顿,"他说,那个人叫小九,右手有火,戴黑手套,见着了,就把这个给他。"
白小猛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露出一枚旧木牌。
木牌不大,掌心大小,边角磨得圆润,一看就是被人贴身戴了许多年。
正面刻着一个字,"九"。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已经磨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笔画。
严灼看着那枚木牌,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他没见过这枚木牌,他可以发誓,自己三年来从没见过这东西。
可他认得那个"九"字。
像是认得了一辈子。
"我爷爷说,"白小猛把木牌递过来,声音忽然轻了,"小九是朱明门最小的孩子,是老太太捡回来的,从小养在门里。那场火之前,老太太把小九送走了,送得远远的,谁也不知道送到了哪儿。"
"老太太说……"白小猛顿了顿,像是在复述一句背了很多遍的话,"小九别回来,好好活着。那场火,不是他放的。"
严灼接过木牌。
木牌入手,温热的,像还带着体温。他低头看着那个"九"字,指尖轻轻摩挲着边角。忽然,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
眼前白光一闪。
严灼看见一只女人的手,纤细,指节有些粗糙,正把一枚木牌挂在一个小男孩的脖子上。小男孩仰着头,奶声奶气地问:"娘,这是什么呀?"
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温柔:"这是你的名字呀。你叫小九,是朱明门的小九。"
"那娘叫什么?"
"娘……"女人顿了一下,"娘叫林九娘。"
"林九娘?那娘也是九!"
女人笑了,笑里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难过。她摸了摸小男孩的头,轻声说:"小九,记住,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活着。那场火,跟你没关系。"
画面碎裂。
严灼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蹲在了地上。白小猛蹲在他面前,一脸惊慌:"小九!小九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没事。"严灼撑着膝盖站起来,声音有点哑。他把木牌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掌心里全是汗。
那个画面还在脑子里转。女人的手,木牌,小男孩仰着头的脸。严灼记不清女人的长相,只记得她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一把刀,割得他心里发疼。
"你爷爷还说了什么?"
"没别的了。"白小猛挠了挠头,"他就说,找到小九,把木牌给他,告诉他,"他想了想,"朱明门的人,还在找他。让他小心点。"
朱明门的人,还在找他。
严灼沉默了很久。他原以为,朱明门是三十年前一场大火烧干净的死名字。现在他知道了,有人活着,有人还在找他,有人知道他叫小九,有人记得那场火"不是他放的"。
那照片上那个林烬,又是谁?他右手的朱雀之火,又是从哪儿来的?
"你,"严灼抬起头,看着白小猛,"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白小猛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一拍大腿,"我跟你走啊!我爷爷说了,找到小九就跟着小九!小九去哪儿我去哪儿!"
"我不叫小九。"
"行!那叫严哥!"白小猛从善如流,一把抓起他的背包,像条尾巴一样黏上来,"严哥!我跟你讲,我找了你好几年了!先是听说南边有个玩火的,我跑过去一看,是个玩魔术的!后来又听说北边有个'火狗',等我赶到,人家说你不打拳了。再后来,"他两眼放光,"我听说武会报名处有人亮出了朱雀之火!我一寻思,这年头除了小九,谁还能有朱雀之火?我连夜买了张站票就来了!"
"你不是坐飞机来的?"
"飞机?"白小猛一脸肉痛,"严哥,我爷爷就给我留了三千块钱,我一路省吃俭用,能坐绿皮火车就不坐高铁,能站票就不坐票……"他忽然想起来什么,掏出一个啃了一半的干馒头,掰下一块递给严灼,"严哥,你吃吗?"
严灼看着那块干馒头,没接,也没说话。
严灼听着他在耳边絮絮叨叨,没打断。
三年来,他身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人。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朋友。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一个人扛着这团火。
现在,这个叫白小猛的少年,像一颗炮弹一样撞进他的世界,带着一个他记不起来的名字,和一枚他熟悉到骨子里的木牌。
严灼低头,看着手心的木牌。那个"九"字,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严哥,"白小猛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要去查那场火?"
严灼没答。
"带上我呗。"白小猛咧嘴笑,"我爷爷说了,小九要查火,就让我跟着。我白小猛别的本事没有,跑腿、打探、挨揍,样样都行!"
严灼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木牌收进怀里,贴着胸口,转身往前走:
"走。"
"哎!去哪儿?"
"武会。"严灼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被取消了资格,但没说不许我看。他们越不让我打,"他顿了顿,"我越想知道,这武会底下,藏的是什么。"
白小猛在后面追上来,跑得气喘吁吁,却笑得很开心:
"严哥!等等我!"
夕阳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一道沉默,一道跳脱,一前一后,走进黄昏里。
武馆门口,一个穿黑风衣的男人慢慢走出来,看着那两道远去的背影,眯了眯眼。他身后,"虎啸武馆"四个字的霓虹灯牌正亮起来,在暮色里闪着冷光。
"有意思。"他喃喃,"连朱明门的遗孤都冒出来了。这场戏,越来越热闹了。"
作者寄语: